蝶谷归来春过夏,落瓣无声入旧编
蝶谷三年学成归山。山道上一匹昆仑老马走得慢悠悠,阿卓坐在马背上眯着眼望那一线山道尽头。日头偏西,光明顶的轮廓从云霭里露出一角,初春的雪尚未化净,松梢上薄薄铺着一层白。
到山门下她翻身下马。腰间的银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肩上斜挎的药箱比走时大了一倍,袖口上还沾着一点蝶谷的紫苏气味。
演武场西侧的回廊下几个旗弟兄抬头看了过来,先是一愣,而后笑着叫起来。
“阿卓姑娘回来啦。”
阿卓笑着应了。她跟从前没什么大变化,只是话比走时少了几分,眉梢眼角添了一层走过千里的沉稳。
她往里走,山道拐角的松林那头走出一个人来。
灰袍黑巾,身形修长。范遥从石室回议事堂,须从后山半腰那条小径绕过演武场西侧。他抬眼一望便远远看见了她。
他没出声,也没动,在那一棵老松底下站住了。
阿卓那一头正与旗弟兄说着话,没看见这边。她笑着应了几句,便往月门里走,腕间银铃响了一串,在月门里转了个弯,远了。
范遥在松树底下站着。日影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黑巾遮着的半张脸上。过了一阵他才抬脚,换了一条小径,绕开月门那一头,往议事堂去了。
她回来时是初春,光明顶上的雪尚未化净,松梢铺着一层薄白。阿卓住在师父那院里,头一个月跟着复习医毒、补功课、整理蝴蝶谷修习带回来的笔记和药材,光明顶药房的事一日比一日多落到她肩上。知微让她先慢慢上手。先跟看诊,再独自看寻常小病,再看陈年案。一日一日地往下走。
时候渐渐暖了。光明顶上的桃花开了又谢,松针抽了新绿。她身上的衣裳从厚袄的换到夹袄的,又从夹袄的换到夏布的。每日清晨她在演武场练剑,晌午跟着师父在药房做事,下午到处走走采药,傍晚回来用饭。
光明顶上的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过下去。这一过下去,便是三个月。
教众们渐渐惯了山上多一个阿卓姑娘。医务上的事问她也跟问左使夫人一样灵。
事情就是在这三个月里一桩一桩冒出来的。
第一桩是廊下的灯。
阿卓那一阵子在抄阿姆给的苗方笔记,总是抄到二更才睡,发现她回房路上,廊下那一盏灯笼总是亮着的。
某一日用饭。桌上一碗笋丁炒肉、一盘清蒸鱼、一碟小菜、一钵汤。杨逍坐主位,知微坐他左手边,逐风坐他右手边,阿卓坐知微下首,范遥坐杨逍对面。光明顶上五人在一块吃饭一直便是这样坐的。
阿卓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一桩事。
“师父。”她一面嚼一面道,“我前几日抄方子抄到二更,廊下挂着的灯一直亮着的。今早我又去问了那个值夜的弟子,他还说不是他点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杨逍。
“师公,光明顶上现在值夜的弟子真细心啊,连灯油都替我添上一寸。”
她说得自然,没多想,是夸光明顶规矩齐整的意思。
杨逍正端着汤碗喝,搁了下来。
知微正夹了鱼肚子上的一块肉给阿卓,筷子顿了一息。
逐风正要把饭往嘴里送,停在了半空。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目光都瞄向了主位对面。
范遥执箸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只一拍。他面色不动地把那一筷子菜送进了嘴里,慢条斯理嚼了,咽了。
阿卓还在低头扒饭,全程没察觉。
杨逍重新端起汤碗。
“嗯。”他道,“光明顶上规矩齐整,是该的。”
阿卓嚼着饭,“光明顶上的弟兄们真是踏实。”
“踏实。”杨逍道。
知微低头给鱼又翻了一面。
逐风没说话。他咬着筷子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面色不动的范右使,又把目光挪开,低头吃饭。
第二桩是后山的蜂。
四月里阿卓上后山采药,林子边上撞上一窝迷魂蜂。蜂群嗡嗡地从巢里涌出来盘旋了一圈。她‘诶呀’地小小叫了一声,溜着林子边沿飞快地跑了。
迷魂蜂这东西她不是没见过,可她一个人没法处理,得回去找帮手。
回到光明顶她直奔演武场。逐风正在那里练剑。
“哥。”她拽着他的袖子,“陪我去后山。”
“做什么?”
“灭蜂。我刚才在林子边上撞上一个大蜂窝,迷魂蜂,吓人得很。”
逐风搁下剑跟她去。两人到了林子边上,阿卓兴冲冲地指。
“就在那边……”
她话头停了。
那一片林子边的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只死蜂都没有。蜂巢的位置只剩下树干上一个被震碎了的空壳,余下的连屑都被人收拾过了。那是用内力震碎蜂巢之后再以掌风扫净的,不留一丝痕迹。
逐风站在她身后看了那一片地面一眼。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阿卓转身急着解释,“哥我没骗你啊,是真有一个大蜂窝,就在这棵树上挂着……”
“嗯。”逐风把背在身后的剑往肩上一扛,转身便走,“我知道。”
“你信我?”
“当然信。”
阿卓咬着嘴唇看他的背影。
“那……”
“既然蜂没有了,”逐风走远了,声音传过来,“你便去采药吧。早点回来吃饭。”
阿卓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阵,挠了挠头。
第三桩是药房里的茶。
阿卓配药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光明顶药房有个粗瓷壶搁在外间,茶水搁久了会凉,可她每回去摸总是热的。
她以为是药童每日添的。后来某一日她忘了时辰,深夜还在配一份方子。半夜起身去倒茶,还是热的。
她端着茶碗想了一阵。
第二日她跟知微提了一嘴。知微在窗下的小几旁坐着,正研究着蝶谷送来的解毒方,阿卓在旁边给她研墨。
“师父。”
“嗯?”
“光明顶上的弟兄们对医师真好啊。”
知微的笔停了。
“嗯?”
“我每日在药房配药,茶壶里的茶总是温的。”阿卓道,“昨夜都那么晚了,半夜茶都是热的。师父您之前在光明顶治了那么多教众,这是您的功劳。大家心里念着您。”
知微的笔搁回了砚台上。她偏过头来看了阿卓一眼,神色平常,可那目光在阿卓脸上停了一息。
她开口道,“嗯……这个不是因为我。”
阿卓握着墨条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师父吗?”
知微笑了笑,把笔重新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