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学化学这事，林朝夕起初并未放在心上。

身为一宗之主，宗门琐事缠身，哪有闲心钻研学问？她只当他是一时兴起，翻两页教材、记几个名词，便算作“学过”，并未当真，也无暇顾及。

研究院的事务早已将她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教材编审、课程排布、《科学报》创刊、合作网络搭建、落日谷风沙治理、青木石应用研发、冰晶灯性能迭代……桩桩件件都是要紧事，急不得，也停不得。她像个永不停转的陀螺，从晨光微熹忙到星子满天，唯有裴无寂端茶进来时，才肯稍作停歇，抿一口热茶，缓一口气，随即又俯身伏案，继续忙碌。

一日傍晚，暮色浸窗，裴无寂端着一壶新沏的清茶走进工作室。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林朝夕案前，并未如常落座，只静立窗前，望着远处沉沉的云霞，沉默了许久。

“林朝夕。”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林朝夕头也未抬，炭笔在草纸上飞快游走，演算公式的字迹密密麻麻。

“今日收到一封来信。”

“谁寄的？”

“谢云归。”

林朝夕手中的炭笔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他说了什么？”

“他说，下月要来研究院。”

林朝夕放下炭笔，目光落定在裴无寂脸上。他神色平淡，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非嫉妒，非警惕，亦非不悦，倒像风雨欲来前的平静。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来便来，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一样。”裴无寂转过身，正视着她，“他说并非来访，而是求学。要在研究院暂住一段时日，和学生一同上课、实验、应试。”

“暂住？多久？”

“他未明说，只言已将天璇宗事务托付长老会，短期内不会返回。”

林朝夕沉默片刻，心头微讶。谢云归向来心思缜密、权衡再三，这般突然的决定，实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来研究院求学，于他、于天璇宗，究竟有何益处？她一时想不透。

“你如何回复的？”她问。

“尚未回复。”裴无寂缓步走到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语气平静，“他是为你而来。”

林朝夕指尖轻叩桌面，一时难决。从研究院角度，多一名学习者自是好事；从科学传播而言，多一人钻研更是幸事；从天云宗与天璇宗的关系来看，这无疑是一次极具意义的友好交流。可于她自己，她一时说不清心绪。

“让他来吧。”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笃定，“研究院的大门，向所有求知者敞开。这话，是他说过的，也是我始终信奉的。”

裴无寂放下茶杯，眼底那丝莫名的情绪尽数散去，只剩平和而坚定的光：“好，我来安排。”

一月后，谢云归如期而至。

他褪去宗主华服，一身灰白粗布短衫，长发用一根质朴木簪束起，脚下踏着一双粗麻草鞋，毫无半分宗主排场。身后未随一名随从，只背着一只竹篓，篓中放着几册教材、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小罐天璇宗特产的蜂蜜。

他静立研究院门口，望着那块镌刻着“科学修仙”四字的石碑，望着碑后抽芽的银杏树，望着往来穿梭、步履轻快的年轻学子，恍然有种大梦初醒之感。梦里是天璇宗的繁文缛节、封印的重重危机、剪不断理还乱的宗门纠葛；梦醒于此，他卸下所有身份，无需思虑权衡，不必应付俗务，只需安心做一名普通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