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沉,只剩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色,朦胧勾勒出彼此的轮廓。她站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了片刻,确认门外走廊里没有巡夜的脚步声,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下来。
没有了灯火,没有了能照见人神色的光亮,所有端庄、克制、伪装,仿佛都随着烛火一同熄灭。白日马车里的委屈、西北危局中的生死、皇阿玛那句“配不上”、下车时刻意的冷淡…… 全都在这方寸之间涌了上来。
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必再装,不必再藏。借着窗外的月光,尔泰望着她眼底未干的余涩,喉结轻轻一动,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再是白日里的克制:“白天……你不必那样对我。”
永熙鼻尖一酸,长睫轻轻颤动,指尖不再攥紧,而是微微放松下来。
这里没有皇上,不需要躲避耳目,她不用再拿疏离当铠甲。“我是怕……” 她声音轻哑,“怕被皇阿玛看见,怕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尔泰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角,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的每一丝情绪,他眼底的疼惜再也压抑不住,“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再做端庄的公主。你只是我的永熙。”
永熙抬眸望着他,眼底终于不再是冰冷的规矩,而是藏了一整晚的动容与心疼。她没有退,也没有躲,就那样静静望着他,把所有不能在人前流露的软意,全都给了他。
“尔泰,皇阿玛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轻声说,“他是疼我,不是看不起你。”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到她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烫得她心头一颤。“我知道。”尔泰望着她,眼神认真又坚定,“皇上说我配不上你,我认。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因为身份,就不能站在你身边。”字字都撞在她心上:“在戈壁里,我可以为你挡箭;在战场上,我可以为你拼命。我只是…… 还没挣到能配得上你的身份。可我会挣,我会一直拼,拼到皇上点头,我说过我会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
独处一室,再无旁人,永熙的心猛地一烫。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知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在我心里,你早就够了。”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没有规矩,没有门第,没有帝王的阻拦,只有两颗靠得极近的心。
尔泰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情意,心头又酸又软,轻声问:“以后只有我们两人时,别再对我那么冷淡,好不好?”
永熙望着他,眼底终于泛起一点极浅的水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用再克制,不用再伪装。情意不必藏,真心不必遮。他轻声道:“我走了,你早些歇息。”
话音落下,尔泰侧身便要转身离去,永熙下意识伸手,轻轻攥住了他衣角。
尔泰带着几分茫然疑惑缓缓回身,清清楚楚看到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眷恋、落寞与隐忍的不舍,心中霎时全然明了。
永熙垂了垂眼,迟疑一瞬,主动上前半步,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前。
尔泰温柔地将她拢在怀中,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
良久,永熙才把细碎的话音埋在他衣襟间,细若蚊吟:“路上小心。”
他低声应了一声,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嗯,我晓得。你好好歇息,明日再见。”
门轻轻合上,屋内恢复寂静。
永熙靠在窗边,唇角终于微微弯起。
路再难,门第再高,可只要他懂她,她信他,这就够了。
御驾回宫,仪仗直入神武门。大家按规矩各自回寝宫换上宫装,再去慈宁宫请安。
一炷香后,永熙珠翠端庄,气度雍容,缓步前往慈宁宫。小燕子、紫薇也一身规矩宫装从漱芳斋赶来,在殿外等候,一同入内。
殿内暖意融融,老佛爷端坐正中,晴儿侍立在侧。
永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润恭敬:“永熙拜见皇祖母。皇祖母万安。”
小燕子、紫薇连忙跟着屈膝,恭谨请安:“小燕子/紫薇,拜见老佛爷,老佛爷吉祥!”
老佛爷见她们归来,神色温和,先看向永熙,满眼疼惜:“快起来,快起来!永熙啊,你这大半年在外奔波,又是江州又是西北,皇祖母在宫里日日为你悬心,觉都睡不安稳!你能平安回来,皇祖母总算放下心了。”
永熙起身,上前半步扶着老佛爷的手臂,眉眼温顺:“让皇祖母挂心,是永熙不孝。永熙一切安好,有晴儿相伴,有傅明轩护持,并无大碍。”
老佛爷拉着她细细打量,指尖抚过她眉眼,轻叹一声:“瘦了些,也更沉稳了。到底是哀家最骄傲的嫡公主。”
老佛爷说完,目光缓缓落在小燕子、紫薇身上,语气微沉,却无苛责,只带着几分教训:“你们两个,从前任性闯下大祸,私放香妃,皇帝心软原谅,接你们回宫。往后在宫里,要守规矩、懂分寸,再不可任性妄为,明白吗?”
紫薇垂首,轻声应道:“紫薇谨记老佛爷教诲,今后一定安分守己,不负皇阿玛宽宥。”
小燕子也收敛了嬉闹,规规矩矩行礼:“小燕子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不给老佛爷、皇阿玛添乱。”
老佛爷微微颔首,又看向晴儿,语气放缓:“尤其是晴儿,陪着永熙闯了那么多险境,难为你了。”
晴儿温婉垂眸:“老佛爷,能陪在永熙身边,是晴儿的福气。”
小燕子忍不住凑上前,笑嘻嘻道:“老佛爷,永熙姐姐这一路可威风了!手持金牌令箭调兵围绞走私商号,孤身闯密室,在戈壁里以身做饵引敌人,连皇阿玛都夸她,说她若是男子,就是最完美的储君呢!”
老佛爷闻言一怔,随即眼底满是骄傲与疼惜,轻轻拍着永熙的手:“好孩子,真是哀家的好孩子。有勇有谋,不负孝贤皇后,不负大清。”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温和看向永熙:“哀家听说,这一路,福家的尔泰对你舍命相护,数次救你于危难?”
永熙心头微紧,面上依旧端庄沉静,垂眸道:“尔泰忠勇护主,只是尽了他做臣子的本分。”
老佛爷何等通透,看她一眼,淡淡道:“本分是本分,情意是情意。你是大清最金贵的嫡公主,婚事自有天家考量,切莫因一时儿女情长,乱了分寸,丢了皇家体面。”
永熙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轻声应:“永熙明白,不敢忘皇祖母教诲。”
晴儿在旁轻轻打圆场:“老佛爷,永熙一路辛劳,不如先让她们回去歇息,改日再来陪您说话。”
老佛爷点点头:“罢了,一路辛苦,都退下吧。”
“是,皇祖母。”
“谢老佛爷。”
三人屈膝告退,走出慈宁宫。
小燕子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吓死我了,老佛爷一开口,我大气都不敢喘。”
紫薇轻声叹:“老佛爷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点破罢了。”
永熙望着深宫高墙,眼底一片沉静。
回宫了,规矩更严,相见更难。可她记得尔泰说过,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她轻轻抬手,按住心口。
路再难,她也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