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官道旁的青石板,马车轱辘碾着最后一缕余晖,稳稳停在了客栈门前。
早有伙计快步迎上,躬身掀开车帘,恭谨地候着。
乾隆率先步下马车,抬手掸了掸衣摆,连日赶路神色微倦,却依旧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度。小燕子与紫薇紧随其后,两人脚刚沾地,目光便下意识地往车帘处瞟——她们都记着,从前每一次落脚,永熙下车的第一件事,定是踮脚寻着尔泰的身影,眼尾藏着藏不住的软意,哪怕只是遥遥对望,唇角也会悄悄弯起。
可今日,车帘微动时,空气里似是先凝了一层霜。
永熙扶着车辕,缓缓步下马车。
她脊背挺得端正,莲步轻移,举手投足间全是大家闺秀的沉稳。往日里总带着暖意的眉眼,此刻被一层清冽的端庄覆住,长睫垂落,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嫡公主独有的矜贵与疏离。仿佛方才马车内,那些关于情意、关于阻碍、关于身不由己的波澜,都从未在她心上停留过。她没有抬眼,没有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掠过人群,去捕捉那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不远处的尔泰,指尖猛地攥紧。
他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像被细针密密扎着。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的是大清的固伦公主,是把满心欢喜与牵挂,尽数藏进骨血里的永熙。不是他的永熙。
此刻站在客栈门前的小燕子被紫薇轻轻拽住了衣袖。
紫薇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心疼——她懂,永熙这是在逼自己。皇阿玛的反对在前,皇家的体面在上,她不能流露出半分私情,只能用这层疏离的铠甲,护住自己,也护住尔泰。
乾隆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见永熙站得端正,神色沉静,只当她是连日赶路乏了,便随口温声道:“今日走了远路,都乏了,进客栈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永熙缓缓抬眼,对着乾隆屈膝行了个家常礼,声音平稳轻柔,无半分异样:“是,阿玛。”
那一声,规矩,得体,疏离。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尔泰身上,仿佛那个与她共过生死、许过心意的人,不过是随行队伍中,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晚风拂过她鬓边的珠花,轻轻晃动,恰如她心底按捺不住的涟漪,被妥帖地藏在了端庄的表象之下,藏在了一言一行的谨慎里。可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清冷。
尔泰立在晚风里,直到那道端庄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内,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可永熙下车那一刻的疏离,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挺直的脊背、垂落的长睫、自始至终未曾投向他的目光,无一不在告诉他——她在护他。
“我懂。”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被晚风卷走,可那份坚定,却沉甸甸压在心底。
永熙回到客房,关上房门的瞬间,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她没有动,就那样直直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才抬手按了一下眼角。皇阿玛那句“配你,他还不够格”,字字如冰锥,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不怨皇阿玛,那是父亲对女儿最极致的珍视与护犊。可她也放不下尔泰——那个在危难中为她挡箭、在绝境中与她同生共死、把她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少年。
她是永熙公主,身负皇家尊严;
她也是永熙,只想与心意相通之人相守一生。
这两者,偏偏成了死结。
指尖轻轻抚过袖角,那里还残留着戈壁风沙的气息,仿佛还能想起他中箭时,她几乎停止的心跳。
“尔泰……”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微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她不能表现出半分私情,不能给皇阿玛震怒的理由,更不能连累他。
唯有疏离,才是保护。
敲门声轻轻响起。
永熙迅速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进来。”
晴儿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反手关上房门,眼底满是心疼。
“你来了。”永熙轻声说道。
晴儿点头,将茶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皇上疼你入骨,才会对你的婚事这般严苛,他不是针对尔泰,是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我知道。”永熙垂眸,睫毛掩去眼底愁绪,“可情之一字,从来与门第无关。我与尔泰共过生死,这份心意,不是门第高低可以衡量的。”
“但皇上是父亲,也是帝王。”晴儿语气温和却清醒,“他要的是能与你身份匹配、能护你一世尊荣的人。尔泰再好,如今的身份地位,确实达不到皇上的要求。”
永熙沉默。
她比谁都清楚这道鸿沟有多难跨越。嫡公主与世家子弟,情意再深,也抵不过皇家的规矩与帝王的执念。
“可我不想放手。”她抬眸,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晴儿,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懂我、护我、与我生死相随的人,我不想因为门第,就放弃。”
晴儿握紧她的手,眼中满是赞同:“我明白。我们不硬争,慢慢来。皇上看重才干与忠心,尔泰只要继续立下功劳,总有一天,皇上会看见他的好,看见他配得上你。”
永熙心头微暖,轻轻点头。她知道,这条路漫长又艰难,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这边,看着永熙淡漠离开的身影,看着晴儿紧随其后,尔康走到紫薇身边,问她发生了何事?紫薇看了看皇上一行人早已走远,才把大家叫到一边,说了马车上的对话。
小燕子急得团团转,压低声音嚷嚷:“怎么办怎么办!皇阿玛居然说尔泰配不上永熙姐姐!尔泰那么好,怎么就配不上了!”
紫薇拉住她,轻声安抚:“小燕子,你小声点,别被人听见。皇阿玛是太疼永熙姐姐了,才想给她世间最好的,不是尔泰不好,是皇阿玛心里的标准太高。”
“那也不能这么打击人啊!”小燕子急得跺脚,“永熙姐姐和尔泰明明很相爱,就因为身份不一样,就不能在一起吗?太不公平了!”
紫薇眼底满是担忧:“所以我们不能硬来。不能像私放含香那样。皇阿玛最吃软不吃硬,我们慢慢让他看见尔泰的好,让他知晓永熙姐姐的心意,总有一天能说动他。”
小燕子虽然着急,也知道紫薇说得有理,只能攥紧拳头:“好!我们一起帮永熙姐姐!一定要让皇阿玛答应他们!”
尔泰的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沉定的疼惜。他比谁都明白,她是大清嫡公主,一言一行皆牵系皇家体面;他更明白,她刻意的冷淡,是怕一次对视、一丝暖意,便会给他扣上“觊觎公主”的罪名。
戈壁里以身相护的情分,绝境中生死与共的默契,不会因一句门第之隔、一层刻意疏离,就烟消云散。
尔康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神色凝重:“尔泰……”
“哥,我没事。”尔泰抬眸,眼底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只在深处藏着一丝执拗,“我等得起。”
夜色渐深,客栈庭院里灯火稀疏,四下寂静无声,连巡夜的脚步声都远了。
永熙坐在灯下,心头纷乱如麻,房门忽然被极轻地叩了两下。
她心头一紧,轻步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尔泰。永熙微微一怔,眼底先软了半截。
她往两侧飞快看了一眼,轻轻将他让进屋内,反手无声合上房门。不等尔泰站稳,她抬手利落地掐灭了桌上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