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梦境里回荡，没有回答。

他渐渐意识到这是一场梦。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残忍——因为梦醒之后，他连这点虚假的温暖都留不住。谢斯言崩溃地蹲到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脑袋，十指插进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哭不出声，所有的悲恸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他身后炸开，尖锐得几乎要撕裂梦境的穹顶。紧接着，是婴儿嘹亮的啼哭——那样大声，那样用力，像是在替某个再也发不出声音的人呐喊。

谢斯言的心脏猛然一缩。

他带着巨大的恐惧，一寸一寸地转过身去。

梦境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间病房。空旷得只有一张病床，惨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的鲜血正在缓慢地洇开，像一朵盛放的、恶毒的花。而江玥就躺在那张床上，面色如纸，气息微弱，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撕碎过，让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她——他怕任何一个触碰都会加剧她的疼痛。

那一刻，泪水封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它们堵在胸腔里，沉甸甸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然后，轰然间，所有封堵的东西一齐决堤。

他扑到病床边，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看着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毫无血色的指尖，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的脸颊太凉了，她的手太瘦了，她的身上有那么多管子那么多伤口，他怕碰疼她。

“江玥……呜呜呜……不要……阿玥……对不起……”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每一个字都沾满了泪水和鼻涕，“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离开你的……是我没保护好你……求你不要离开我……求你……”

病床上，江玥涣散的眼神竟然奇迹般地重新聚焦了。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一点一点地，抚摸上他的脸庞。

她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可谢斯言却觉得那触感滚烫，烫得他整张脸都在燃烧。

“斯言……”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我不……怪你……”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混进鬓发里。

“只是往后的路……没了我……你要一个人……好好的生活……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阿黎……和我们的孩子……”

心脏检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嘀——”的一声，尖锐、冰冷、不容置疑，像一把刀，从梦境的这一头劈到那一头。

“不要——阿玥！阿玥！阿玥——！”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大到连自己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喂——！臭检察官先生，别在这儿睡行吗？会着凉的。”

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他的梦境。

谢斯言猛然醒来。

所有的画面——暖光、病床、鲜血、爱人——像被风吹散的烟灰，顷刻间化为乌有。只有眼角那抹凉意是真实的，是泪水从脸颊滑落时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来得及被体温蒸发。

微弱的晚风拂过半合的窗帘，带着窗外城市深处遥远的车笛声。泪水的冰凉在脸上一点一点消散，就像她的指尖曾经停留的温度。

他躺在冰冷的地毯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红绳，掌心已经被边缘磨出了红痕。

“阿玥……”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呼唤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应的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没有一盏是为他点亮的。

——只问不答。

其实并不是没有回答，只是她的回答他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