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那一边，高楼之上，一间出租屋隐没在霓虹照不到的阴影里。

谢斯言推开门，昏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裹挟着久未住人的冷意。他没有开灯，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迟钝的心跳。他走到沙发前，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跌坐在地毯上，后背缓缓靠上冰凉的沙发边缘。

客厅的窗户大敞着，窗帘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夜风从城市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骨头缝里。可这些都比不上胸口那一处冷——那里面空荡荡的，仿佛有人把它整个挖走了，只剩下一个风灌进去就再也填不满的洞。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她了。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那个扛着相机满城跑的记者，那个总爱在他加班时突然出现在检察院楼下、举着两杯奶茶冲他傻笑的……他的爱人。被他害死了。

这三个字像生了锈的刀，每次想起来都要在心口反复锯。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她的模样——她蹲在街边拍流浪猫时后脑勺翘起的一缕碎发，她写稿写到凌晨趴在他腿上睡着的呼吸声，她举着刚出炉的糖炒栗子非要第一个喂给他吃时的得意神情。每一个画面都鲜活得像昨天，每一个画面都锋利得像碎玻璃。

谢斯言缓缓抬起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绳子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起了毛，却被他日日戴着，从未摘下。这是江玥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记得那天早晨她替他系上时说的话：“这是平安绳，我求来的，你戴着它就等于我在保佑你。”她说这话时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却不知道他后来宁愿死的是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红绳，然后他它握在掌心，合拢手指，连同那一点微弱的体温一起，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着皮肉、隔着肋骨，把她的气息输送到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里去。

“阿玥~今天…我见到我们的孩子了~”

他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可此刻房间空旷得可怕——大到容不下他，容不下他的悲伤，容不下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她曾是他的全世界。

现在，他没有了全世界。

晚风越吹越凶，呜咽着从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哀鸣。可谢斯言就在这风声里，在冰冷的地毯上，攥着那根红绳，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累到连悲伤都需要力气，而他早已被掏空。

梦中，他又遇到了他的爱人。

江玥。

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梦境，像暮春的午后，像深秋的黄昏，像一切温柔而不会刺伤人的光。五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一如初见时的模样——马尾辫，白衬衫，笑起来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她站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太阳，把他昏暗的世界一寸一寸照亮。

“阿玥——”

谢斯言站在远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沙哑得不像话。他红着眼眶，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爱人转过身来。

她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冲他笑了。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带着一点狡黠，一点撒娇，还有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谢斯言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温柔。他从未如此贪婪地看着一个人——她的眉毛，她的鼻尖，她笑起来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他想把这一切刻进骨血里，哪怕醒来后只剩下碎片的记忆。

然后，他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往下落。

江玥双手轻轻护住了自己的小腹，那里微微隆起，是一个生命的弧度。她低着头，语气里带着初为人母的欣喜和一点点笨拙：“斯言——你快过来，看看宝宝乖不乖~”

谢斯言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恐惧——一种从脊椎骨底部窜上来的、冰冷的恐惧。他害怕。害怕她肚子里那个小东西会伤害她，害怕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害怕她像记忆中那样……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江玥！”

他拼命地跑起来。风从耳边刮过，脚下的路却像是被无限拉长，他跑得越快，她的身影就越远。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角——

然后，她散了。

像晨雾遇到日光，像沙堡遇到潮水，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模糊、褪色、消散。她还保持着那个护着肚子的姿势，脸上带着笑，却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越来越看不清。

“江玥！你要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