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黎握着他的手,望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是周日。江黎把警犬队的德牧带回了家。闪电一进屋就兴奋得尾巴直摇,绕着客厅跑了好几圈,最后停在安安面前,歪着脑袋看他。安安咯咯笑着抱住它的脖子,一人一狗滚在地毯上,闹成一团。
江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短,像是忘记了怎么笑似的。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客厅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很清脆,很尖锐,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江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水杯,走出去。她以为是安安摔了,以为是闪电撞翻了什么东西,心里最先涌上来的是担心——没受伤吧?
可当她走到客厅,看清地上的碎片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粉色的。碎成几瓣的陶瓷碎片,散落在地毯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杯子的碎片。她认得那个杯子,认得那个颜色,认得那个杯身上手绘的小花纹——那是她和谢景哲五年前一起做的。在一家陶艺店,他捏了一个蓝色的,她捏了一个粉色的,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老板说可以烧好了寄给他们,他们留了地址,后来真的收到了。
一个杯子,她用了五年。杯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有一年冬天不小心磕的,她没舍得扔,一直用着。每天早晨,她用这个杯子喝咖啡,晚上用它喝水。五年了,杯壁上的花纹已经磨淡了。
现在它碎了。
江黎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片,脑子里忽然空了。不是难过,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荡荡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只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一直呼呼地响。
“妈妈……”安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闪电和我玩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的……”
闪电蹲在旁边,耷拉着耳朵,像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尾巴夹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江黎没说话。她蹲下来,开始捡那些碎片。一片,两片,三片。碎片很锋利,猛然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她没感觉。只是又捡了一片,手指上的口子更深了,血顺着指腹往下淌,滴在一片粉色的陶瓷碎片上,和杯子上原本的花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颜料,哪是血。
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碎片上,和血混在一起,洇开一小片淡红色。她没出声,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
安安吓坏了,冲上去抱住她的胳膊:“妈妈!你的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妈妈,我去帮你拿创口贴!”
江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责备,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声音很轻:“没事。妈妈没事。”
她站起来,把碎片拢在一起,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把安安推进儿童房,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去写作业。妈妈把这里收拾一下。”
安安站在门口,回头看她,小脸上全是愧疚和不安。“妈妈……”
“去吧。妈妈没事…”江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片马上就要落下来的叶子。
安安走进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江黎把闪电关进笼子里,闪电趴在笼子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呜了一声。她没看它,转身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安安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可怕。妈妈没有哭,可他知道妈妈在哭。妈妈每次哭的时候都是不出声的,像上次在车上,像上上次在阳台上,都是不出声的。可他知道。
安安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腕,按了一下电话手表。通讯录里存着几个号码——妈妈的,姥姥的,还有一个。他按了那个。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是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