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舟趁夜出发,赵羽回望城墙上的灯火,开战后他几乎一直待在曲城,除了寻找部帅那次,这是第二次离开,执行秘密任务。
几年前与妖族作战,他还是一名普通军士,只要不怕死,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如今他已是仅次于部帅的一军主将,深深体会到决策的艰难不易。
尤其凌恪不在的时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若是部帅会做出怎样的决断,巨大的压力不止带来身躯的消瘦,也让他飞速褪去新锐将领的青涩,变得成熟。
他已经学会分析局势,推演敌情,得到军中将士的信服。
但同样,他与部帅的差距依然有若鸿沟。
比如此时,他不明白部帅为什么隐瞒妖盟其他座阵法?更不明白为什么已经有了应对手段,仍不将消息公开,甚至只召集亲信暗中行事,并严令保密?
破坏妖盟阵法,难道不是一件提振士气,令荥城军民信心大涨的事吗?
前夜的大胜也并未宣扬,在他看来,明明可以借此机会,号召城军一鼓作气发起反攻,夺回被占领的附属城池,彻底将妖族驱赶出境。
但这只是他将自己放在主帅位置的思考,对于凌恪的决定,他从无疑虑。
这一刻,他只需做回那个听令执行的军士,坚决完成任务!
是夜,妖盟七座阵法皆在同一时间崩毁。
次日,炬方召集妖候和剩下的妖军,退到谖城外阵法附近营地。
妖未齐至,事已落定。
“我们输了。”
他终于承认,从三名大妖前辈身死却未能破局,从翼军全面进攻被新战术阻拦,就已注定了败局,如今阵法被毁,更是泯灭了最后一线希望。
妖族寿命悠久,化形后外貌便不会有太大变化,然而相比前些日,这位妖盟大公仿佛苍老了数百载。
原来凌恪早就掌握了阵法位置,以及摧毁阵法的手段。
且这位凌部帅,还凭一己之力战胜了大妖前辈。
他输得心服口服,并无不甘,可是妖族的未来当何去何从?
“炬公,还有八座城池还在我们手中,可以退居城中固守……”
一名妖候说道,炬方只是摇头,失去后援和补给能抵挡多久?就算守住了城,不能打通妖族南迁的路,又有什么意义?
“炬公,人族为何要留下两处阵法?”
坐在轮椅上的炎秣忽然开口。
他不再领兵后,在妖候中地位明显掉落,鲜少在这种聚集的场合发言,此时一问,却令众妖俱是一愣。
炬方也觉得古怪,但之前并未深想,难道是情报遗漏?
他不觉得凌恪会犯这种差错。
炎秣再道:“还有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集结兵力反攻。”
“也许人族还在准备……”
炎秣摇头,他们在最短时日内传送六千翼妖和大妖前辈,那位凌部帅都能防范周全,若他真的想收回失地,不可能时隔两日还无任何动静。
“那你知道是为什么?”有妖反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荥城主帅没有对我们赶尽杀绝。”
“荒谬!秣候是被打断了腿,就从此对人族跪下了么?”
这句嘲讽直击痛处,炎秣脸色铁青,不甘示弱:“要是对上凌恪,在场诸位又有几个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都住口。”炬方抬手制止争端,询问道,“炎秣,你有什么看法?”
“炬公,我的建议是求和。”
他听到几声嗤笑,目光却坚定地看向炬方。
“你说说看。”
“我听闻几年前战事结束,便是妖盟与凌恪和谈定约,从这一点看,至少凌恪和其他人族不同,并不仇视我族,如今他斩断我们的后路,但又留有余地按兵不动,或许是同样的意愿。”
“可他并未向我们释放信号。”
“炬公,我们是战败一方,应当放低姿态。”
“但你应该知道,我族困境不是简单的谈和能解。”
“我明白,也仔细想过,却猜不透凌恪的意图,但我认为,可以与他谈一谈。”
炬方陷入思索,他不确信炎秣说的话有几分用处,但的确走投无路。
也罢,再坏也不比现在,不如就试一试。
他环顾在场众妖,视线又落回炎秣身上:“既是你提出的建议,炎秣,就由你走一趟如何?”
炎秣愣了愣,却未推脱:“是,谨尊公令。”
残废妖修在城外求见的消息送到凌恪面前,比他预想中更早。
破除阵法后,凌恪便一直等在谖城,但他并未立即接见,只命人将妖修带进城中,以贵客之礼相待。
直到第二日,他才见了炎秣一面。
等了一夜的炎秣心急如焚,只是等他道明来意,凌恪却淡淡反问了一句。
“求和是炬方的意思,还是妖盟的意思?”
这一句就令妖候哑口无言。
“看来你们不能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