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疾作为军部右营首,在他身边多年都未被发现,隐藏得实在很深,这次大概是因他不在,急功近利才露出马脚。
但事情不像表面这么简单,凌恪听到一些议论之声,到现在军部内都有许多人,觉得孙营首蒙受冤屈。
近日事务太多,他还没来得及与杜烈见面详询。
孙疾这条线,或许会牵扯出一些东西,不能放任不管,只他暂时分不出精力,派其他人……赵羽的忙碌不比他少,性格也不太适合阴谋事端。
他现在只有军部职权,可调动的力量不多,对付妖盟都显见支绌,要找一个信得过、又能灵活变通、明辨事机的人……他不由看了辛涣一眼。
这是个迟疑、纠结,还带点为难的眼神,辛涣一怔,问道:“怎么了?”
凌恪知道,如果他开口请求,辛涣不会拒绝。
但他没有开口。
辛涣不是军部的人,甚至不是荥城的人,只是作为他的道侣牵涉其中,更在很早之前,就一直为他的事费心周折。
此事也不急在一时,等战情稍缓,他可以自行……
忽然震闪的纹螺打断思绪,凌恪低头查看传讯。
“出什么事了?”辛涣问道。
他收起纹螺:“军部有人传言,说我不是真正的凌恪。”
这话有点绕,辛涣转了一圈才想明白,惊道:“邛武顶替你被发现了?”
“应该不是。”邛武没代他几天,传言是这两天才有,在他回来之后。
“不是什么大事,赵羽在处理。”凌恪没放在心上,他人在这里,谣言很容易破除,“不过他这会儿不能过来,邛武呢?”
“住在隔壁,对了,腾山也跟我过来了。”
凌恪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我先去见甲鱼。”
他本来通知了赵羽前来,见完辛涣之后,就去找甲鱼谈谈,他看了赵羽他们签订的纹契,但还没有正式和对方见面。
“我也去。”辛涣连道。
“嗯。”凌恪没有拒绝,两人一起出门,喊上邛武,前往约定的会面地点。
除了赵羽,在场人基本到齐,甲鱼一方四人,与他们见礼入座。
丙烛只听过传闻,第一次见到凌恪,目光在他和辛涣身上打转,刚想开口,甲鱼咳嗽一声,苏姐的眼刀飞了过来,他讪讪闭嘴。
甲鱼道:“凌部帅,你我因缘再会,今时不同往日,望能敞心交论,但言无妨。”
他一开口,诚意十足。
甲鱼心知,自己一方处在被动,他们四人都签了纹契,凌恪却没有签,不受约束,而且苏苏不会谈判,条约对他们颇为不利。
当然,契约不是不能违背,付出代价也能逃避惩罚。
但若硬吃这么大的亏,实在愧对他甲鱼之名。
他堆起脸褶,两眼笑眯成一条缝,掩去目中的精光。
从卫军署出来,他就在调查谋划,多方探听,寻找化逆为顺的转机。
纵观这位凌部帅的所作所为,远有平定荥城、揭举明光院,近有被革职后种种应对,告请婚假、假赴丁丧,又悄然离开荥城,堪称神来之笔,几乎如预判般精准敏锐,忽进忽退,不可捉摸。
最后还能借助妖盟之势,回归掌权,不论智计还是实力,都令人叹服。
与这样的人为友,总比为敌要好。
凌恪唯一的弱点,就是在教派没有靠山。
以前凌青云勉强算是,凌青云一死,他在教派彻底没了依附,就如漂萍无根,就算自身实力再强,也争取不了什么利益。
这方面,恰好他们能弥补。
甲鱼自信,他有足够打动凌恪的筹码。
但是是否真的要进行合作……
过去他对凌恪了解不多,和很多人看法一样,一个自幼在北境长大,同野兽穴居、无亲无故的人,如何相信他对教派亲近忠心?
而且他身为古修,不需要氏纹的传承功法,也难以靠利益将他捆绑。
他越是出众,越是会引起猜忌,一个不忠的天才,远比一个不忠的蠢蛋危害大。
所以就连凌青云,也和他越来越疏远。
上回见面,凌恪留给他的印象,也是一个城府极深、冷血自私的人,他得知凌青云的死讯,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奔丧都不肯亲自前去。
然而近段时日,甲鱼花了很大精力,乔装混入荥城凡民居处,又和底层军士套近乎,从他们对凌恪的评价,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
凌恪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不是被纹契推到这一步,甲鱼绝不会产生合作的心思,风险不亚于与虎谋皮,但反过来想,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将凌恪拉拢过来,甚至为他们所用,也是巨大的收益。
这个险,或许值得一冒。
他详陈利弊,洋洋洒洒写了上千言策论呈报,吴名批了四个字——
你们随意。
……行吧,老大不反对,那就这么干。
他言辞恳切,慈眉善目,直到凌恪开口。
“甲鱼先生,此前多有误会得罪,请勿见怪,我会令赵羽与诸位解除纹契,派遣飞舟护送你们离开荥城。”
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头,甲鱼一口气没提上来。
我策论都交了,你跟我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