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恪忽然停下了脚步。
“起风了。”他说道。
“嗯?”辛涣从思绪中抬头。
他很快察觉到了,碎发垂落在额前轻轻晃动,发梢扫过脸颊和脖颈,针刺般的凉意扎在皮肤上,很细微、很阴冷的一阵风。
“黑月界之前没有风。”凌恪说得很笃定,表情很严肃。
话音刚落,狂风骤起,一瞬间大风仿佛要把颅顶都掀飞出去,头发劈头盖脸地糊在脸上,辛涣抹开脸,恰好瞥见凌恪抬头。
他跟着往上一看,顿时屏住呼吸。
不知何时,黑云翻墨,浓厚的云层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黑压压地下沉到极限,近在咫尺地酝酿着怒火,窒息感和压迫感蔓延,须臾临至极限,将要化作一场暴雨砸落下来。
不,不一定是雨,天知道积云里有什么东西。
下一刹,几道黑影在眼前急剧坠落,落下的似乎仍是一团团云雾,软绵绵的,像颜色暗黑的棉花糖,外观还挺乖巧。但当黑棉花糖陡然炸开,分化成数条纠结扭曲的长虫,迎面扑击过来的情形,霎时突破视觉极限,令人寒毛直竖。
这也像是一个号令,更多云团以极快的速度砸落,形成一道垂挂在天际的黑色瀑流,眨眼充斥了整片空间。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太快,天威瞬息降临,没给他们反应的时机,铺天盖地的虫潮洪流就将两人淹没。
辛涣感觉像站在奔涌的江流中心,被无可抵挡的力量裹挟着随波逐流,唯一能做的只是撑开神力护住自己,防止密密麻麻的黑虫近身。
那些虫子拥挤在一起,没有骨骼的筋肉四下乱扭,有的打成死结,被相反的力道扯断,断裂的两头疯狂摆动,又续接在别的虫身上。
大量黑气从虫体内泄出,地面的黑丝完全活了过来,向上疯长及膝,仿佛河底的水草妖异狂舞,源源不断地吸收黑气,但黑气依然无穷无尽,汇聚成一道道强盛的涡流。
神力无法阻拦气流的侵袭,不过黑气接触到身体,倒是没有带来太大的损伤。
这场变故不仅来得突然,更是超出了他们应对的范畴。
虫团从天而降,来不及寻找庇护,荒原上也没有任何遮蔽之处,数量恐怖的黑虫挤占了周身每一个角落,神力虽然能够阻挡,但迟早有耗尽的一刻。
黑气同时还遮蔽了视野,他试图在虫潮中寻找凌恪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焦心之时,忽地,光华一闪,有什么东西冲破阻隔扑面直来,临到近前兀地消失,辛涣愣了下,下一刻脸色大变。
那玩意儿进入了神识空间!
从进入黑月界就一片死寂的神识内,多出了一只黑蛾,它盘旋在上,背上四片薄如蝉翼的翅膀,额上触角细长蜷曲,透明的身躯能看到体内黑气波纹一般流淌。
比起外面那些恶心的虫子,这只黑蛾的外表称得上美丽。
但这份静谧温和的美只维持了一瞬,它微微振翅,两道黑气似飘逸的尾带从下腹溢出,与蚀力雾气一触,霎时犹如火油相遇,沉寂的神识空间腾起片片黑火。
蚀雾如汤沃雪般飞快消散,黑蛾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化,完全蜕变的一刹,一道虚影淡淡浮现,辛涣似乎看到一双青绿的眼眸,一张印有青色花纹的嘴唇……那张嘴忽然张开到几倍大,朝他咬了下来。
辛涣痛苦地“哼”了一声,立即被激起了怒意,但没等他做什么,虚影便如遭重击,消失前只看到眸中一抹不甘的神色。
他茫然了一秒,想到灵体的由来,好像有些明白了。那道虚影也许就是生灵残缺的灵性,意图抢占他的意识,只是相比自身完整的神念,连生前全貌都无法勾勒的虚影实在过于弱小,轻易就被碾灭。
想到这点,他稍微舒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一转眼,又有数只灵体冲进神识空间。
他虽然有了经验,却没找到阻拦灵体的办法,黑火燃烧得愈来愈盛,蚀雾早已烧了个干净,神识空间剩下的浊书、浊灵和金砂,都被火焰包裹。
金砂缓慢地熔成液态,浊书倒是巍然不动,除了书皮看着更破旧些,似乎没受太大影响,而浊灵……环视一圈,只见快被烧完的金砂中露出一个书页尖角。
好鸡贼!辛涣震惊。
但他很快便无暇分心,越来越多的灵体侵入进来,一道道虚影朝他发起冲击,数之不尽,辛涣感觉越来越疲于应付,已经全然顾不上对外的防护。
整个神识空间化为一片火海,金砂融为金液再渐渐蒸发,苍鸾书页被迫暴露在黑火中,蜷缩成一团,边缘染上了焦黑。
辛涣心中也烧起一片怒火,这是他的神识空间,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撒野,但他没有失去理智,心念反而淬火一般愈加冷硬坚定。
怎样扭转局面?神力不能用在神识空间,蚀力被黑火死死克制,浊书和浊灵指望不上,似乎毫无办法……
不,辛涣盯上这片黑火。
黑火虽然声势骇人,但并未伤害到神识空间,灵性可以与黑气结合为灵体,那自己能不能用意识控制黑火?
他将意念与一小簇火焰接触,立即感觉到灼烧的痛感,但还在可忍耐的范围。
尝试引动,只见火苗像被风吹得摇晃,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