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蓬松暄软,裹着夜里通风晒透的淡棉香气。昨夜两个人并肩走在武康路的梧桐之下,把积压整整七年的委屈、思念、年少藏在心底不敢袒露的情愫一字一句全盘托出,积压多年的心结尽数化开,两个人心神都耗费极大。张南辞小心翼翼横抱起浑身松弛下来的温知许,缓步踏入主卧,轻轻将人安置铺好的被褥里。温知许脑袋刚挨上枕头,沉重的困意瞬间席卷全身,颈间棉绳系着的安慰石牢牢贴在心口,七年日夜相伴的触感安稳熟悉,这一夜没有半点纷乱梦魇,呼吸绵长平缓,睡得沉得彻底。
张南辞半分睡意都无,静静坐在床沿,指尖一下下轻柔捋开温知许散落在额前的细碎发丝。十七岁窄巷初见,他第一眼便放不下这个明明满心恐惧却硬撑不肯示弱的少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逼得他仓促远走,七年杳无音讯,四处托人打探消息,重逢之后步步谨慎试探,胸腔里积攒的愧疚与思念沉甸甸压了许久。此刻望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熟睡模样,心口又酸又软。他不敢平躺翻身,生怕一动惊扰浅眠的温知许,只是靠着床头半卧浅歇,整夜但凡身侧呼吸稍有一点起伏,他都会立刻抬眼细看,整夜心神都悬在温知许身上。
天光一点点浸透落地窗轻薄纱帘,江面浮起一层薄薄晨雾,淡金色晨光细碎洒落铺满卧室地板。温知许纤长眼睫轻轻颤动好几回,才缓缓掀开眼皮,眼底蒙着一层睡醒后的朦胧水雾,浑身僵硬酸胀的筋骨尽数舒展,连日通宵修改设计方案、对接客户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身旁床铺只剩下淡淡的温热余温,张南辞早就起身不在卧室之中。
温知许撑着床垫慢慢坐直身子,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趿上一双柔软棉质拖鞋走出主卧。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整齐,张南辞正站在玄关衣架旁整理两件外出休闲外套,听见身后轻柔的脚步声,转头的一刹那,平日里在集团谈判、周旋生意练就的一身冷硬凌厉眉眼尽数消融,眼底漾开一层温软柔和的笑意。
“醒了?夜里睡得踏实安稳吗?”
“格外安稳,一觉睡到天大亮,中途半点没有醒过。”温知许随意抬手扯了扯身上宽松的纯棉家居上衣,目光落在衣架上两件叠放整齐的外套,轻声询问,“我们等下要出门?”
“昨晚从烘焙店打包带回家的桂花糕搁置一夜,凉透之后糕体发硬,口感大打折扣,完全吃不出现蒸的软糯香甜。索性直接驱车去店里去吃,这家老字号每天清晨准时开笼蒸糕点,热气腾腾刚出锅的桂花糕,才是你一贯爱吃的口感。”张南辞快步走上前来,指尖细心抚平温知许衣领歪斜的边角,语气温柔耐心,“快去卫浴间洗漱换一身外出衣服,我们现在立刻动身。”
两个人分头走进两间独立卫浴梳洗打理。温知许站在洗手镜前打湿脸颊擦拭,指尖下意识轻轻蹭了蹭领口内侧紧贴肌肤的安慰石,冰凉温润的触感熟悉安心;另一边张南辞快速洗漱完毕,拿过手机随手揣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防止滑落。二人各自换好简约轻薄的休闲外套,并肩推开独栋洋房厚重的入户大门,驱车一路驶向武康路老街。
清早的武康路人烟稀少,整条老街安安静静,道路两旁高大梧桐枝叶挂着晨间薄薄一层薄雾,空气里混杂着梧桐草木独有的清浅淡气息。伸手推开烘焙店老旧木质店门,里头蒸笼源源不断蒸腾起白茫茫浓厚热气,清甜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丝丝缕缕缠绕铺满整条街巷。店内摆放一排排老式四方实木餐桌,两人径直走向靠窗位置最清静的一张桌子,分别坐在桌子两头,面对面稳稳落座。店员拿着泛黄纸质菜单快步走到桌边等候点餐。
张南辞没有翻看菜单,张口便是熟记于心的搭配,语气笃定熟稔:“一笼刚开笼现蒸桂花糕,两碗桂花小圆子甜粥,再加两份酥脆蟹壳黄酥饼。”
店员连忙拿笔记下菜品,转身快步走向后厨传菜。
温知许抬眼静静看向桌子对面的张南辞,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柔和弧度:“这么多年,每一次吃东西,不用我多说半个字,你完完整整记得我所有口味喜好。”
“十七岁窄巷第一次护着你的时候,我就记住你偏爱一切桂花口味的甜食。分开漂泊在外七年,我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尝过数不清大小糕点铺子,没有任何一家的桂花糕能比得上武康路这家老店的味道。这七年里,我无数次坐在陌生店铺里吃糕点,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画面,就是如果你此刻在身边,吃到热乎桂花糕一定会格外舒心。”张南辞手肘轻轻搭在实木桌沿,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温知许脸上,眼底汹涌藏不住绵长厚重的情意。
没过多长时间,店员端着一盘盘餐盘有序摆上桌。白瓷大盘里四块桂花糕莹白饱满蓬松,表层厚厚铺满一层烘干金黄桂花,温热水汽丝丝缕缕向上飘升,清甜甜香直直钻入鼻尖。温知许拿起桌边摆放的小巧银叉子,轻轻叉起一块桂花糕缓缓送到唇边,牙齿轻轻咬开松软绵密的糕体,细腻蜜甜混合清雅桂香满满漫溢在舌尖,温度把控得恰到好处,不烫嘴唇也不会凉得寡淡。他舒服地微微眯起双眼,一点一点细细咀嚼品尝,两侧脸颊腮帮子轻轻鼓起来。平日里面对难缠客户、伏案勾画精密图纸时冷静自持、气场沉稳的顶尖设计师气场荡然无存,整个人卸下所有防备,温顺柔软得一塌糊涂。清晨晨光斜斜透过玻璃窗铺洒在他清隽侧脸,勾勒出流畅利落的下颌线条,纤长浓密眼睫自然垂落,在眼下拓出一小片浅浅柔和阴影,容貌清俊漂亮,漂亮得让人视线根本挪不开半分。
坐在正对面的张南辞望着眼前这幅画面,心口滚烫悸动翻涌不停。他不动声色,指尖悄悄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出手机,整条手臂自然垂落在实木桌子底下,手机镜头稳稳对准对面低头专心吃糕点的温知许,指尖轻悄悄按下快门按键。仓促抓拍来不及精细调节焦距、校准室内室外交错的晨光光线,拍出来的照片蒙上一层淡淡的朦胧雾感,画质算不上高清精致,可画面里垂眸进食的温知许半分惊艳气韵都没有折损,唇边还沾了一星半点细碎金黄桂花干,得天独厚的好看模样,哪怕画质模糊依旧夺目耀眼。
快门按下那一声极其细微轻响,偏偏清清楚楚落进温知许耳中。他慢慢咽下嘴里咀嚼完的桂花糕,抬眼直直望向桌子对面的张南辞,眼底裹着一丝浅浅淡淡的嗔怪意味。
“你拿着手机偷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