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笼罩陆家嘴,林立高楼间晕开一层暖橘色的落日霞光,余晖泼洒在滨江独栋洋房浅米白的外墙之上。屋内书房静谧安稳,江风顺着敞开的落地窗徐徐吹进来,掀动窗台摆放的几盆绿植叶片,沙沙轻响。温知许指尖轻轻按下电脑关机键,持续一整天的设计对接工作终于画上句号,整套方案经过反复修改打磨,客户方才敲定终版,不用再连夜调整细节。
书房另一侧的布艺沙发上,张南辞刚刚合上厚厚一叠集团经营文件,连日接连不断的线上线下会议耗费了不少心神。昨夜两人特意在露台坐着谈心,把压在心底七年分离的遗憾、十七岁暗藏的懵懂情愫全部摊开,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心结一一消解化开。白日里各自埋头忙碌事业,表面看着和平常没有两样,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柔软暖意,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方的身影。
张南辞抬眸望向收拾图纸的温知许,周旋商场常年沉淀下来的冷硬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嗓音低沉温润:“忙完了?”
温知许将一张张设计图纸整齐叠好,收进防水帆布文件袋里,缓缓抬起身子舒展酸胀僵硬的肩颈,脖颈拉出一道清隽柔和的线条:“客户确认终稿,暂时不用费心改稿。你连续开了一下午会议,还要接着处理剩下的公事吗?”
“琐碎杂事全部吩咐助理跟进处理,今晚空出时间专心陪你。”张南辞缓步走到温知许身前,指尖轻柔拂开贴在他额角散乱的细碎发丝,指腹带着一丝微凉,动作克制又温柔,“暮春晚风舒适,开车去武康路沿路走走,散散心。”
温知许弯起眉眼轻轻点头,坦然伸出手,任由张南辞牢牢握住。张南辞手掌宽大厚实,掌心布满常年握方向盘、签署大额合同磨出的薄茧,牵手的力度松弛稳妥,没有半分压迫拘束。细细算来十七岁初次碰面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硬生生将二人拆散七年,杳无音讯毫无交集;重逢之后朝夕相伴,安稳走过一年多的时光,此前11月14日温知许的生日也热热闹闹、安安稳稳度过。
二人换好轻便外套驱车前往武康路,老式街道两旁梧桐枝繁叶茂,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沿街路灯次第亮起,一圈圈暖黄光晕铺在柏油路面,两道并肩行走的影子时而紧紧交叠,时而轻微错开,自始至终紧紧相依不分开。街上行人不算拥挤,街边老式烘焙店飘出浓郁清甜的桂花糕点香气,混杂着梧桐独有的清淡草木气息,晚风徐徐拂面,暖意缓缓漫遍周身。温知许目光频频落在身侧身姿挺拔的张南辞身上,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少年时期那段灰暗压抑的日子。
张南辞心思敏锐,很快捕捉到温知许失神放空的模样,轻声开口询问:“心里在回想从前旧事?”
“走着这条老街,不由自主记起十七岁我们第一次相见的画面。”温知许语调平缓柔和,过往的惶恐不安早已淡去,只剩下娓娓诉说旧事的柔软。
张南辞脚步微微一顿,握着温知许的手不自觉轻轻收紧几分,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愧疚:“巷子里那群人抱团围堵霸凌你的场景,时隔这么多年,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恰巧路过窄巷,第一时间上前将你护在身前,隔开那群刻意刁难你的人。”
“那段日子我整日惶惶不安,最惧怕放学单独赶路。被好几个人堵在狭窄巷子里面时,我手脚僵硬慌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心里清楚若是没有你挺身而出,当晚必定要受不少委屈。”
“当年我交到你手里的那块安慰石,绝非路边随意捡拾的普通石子。”张南辞神情郑重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恳切,“那块原石我自己随身携带许久,是我精挑细选留下来的,长年摩挲之下边角温润平滑,从前我家中烦心事堆积、心绪烦躁时,都会攥着这块石头平复心态。看见你被吓得浑身紧绷、惴惴不安,我思虑再三,才将陪伴自己许久的石头赠予你,希望它能替我陪着你,往后遇事不必胆怯畏缩。”
温知许下意识抬起指尖,轻轻蹭了蹭西装领口内侧。他一身剪裁做工无可挑剔的定制西装,面料挺括高级,周身配饰精致规整,唯有颈间一根朴素棉绳串着那块未经打磨雕琢的原石吊坠,模样简单质朴,衬着一身考究正装,显得格外醒目突兀。
“当年你家里突发重大变故,仓促动身远走,连一句正式道别都来不及留给我。整整七年没有半点消息,我实在舍不得把承载心意的石头收进抽屉落灰,干脆找来棉绳穿好,日日贴身戴在脖颈。”温知许垂着眼帘,语气带着淡淡的唏嘘,“重逢那天我一身西装赴约,压根没留意吊坠有多违和,反倒是你,第一眼盯住了这块石头,率先认出了我。彼时我内心翻江倒海满是忐忑迟疑,迟迟不敢确定眼前站着的,就是我心心念念牵挂七年的人。”
“在场来往的人那么多,我的视线径直锁定在你脖颈间的石头上。”张南辞深深凝视着温知许,压抑七年的绵长情思尽数藏在眼底,“这块石头独一无二,表面独有的纹路形状我牢牢记了七年,扫一眼就能精准分辨。看见吊坠的那一瞬,我百分之百确定,西装得体从容的男人,就是当年巷子里受惊无助的少年知许。积压七年的思念一下子翻涌上来,可分别时间太久,我不敢贸然直白表露心意,只能耐着性子循序渐进慢慢靠近。去年11月14日你的生日,我耗费许多心思筹备礼物,也是想尽微薄之力弥补当年仓促离去留下的亏欠。”
“生日那天我已经满心知足,你不必时时刻刻把亏欠挂在心上。”温知许反手轻轻扣住张南辞的手掌,掌心相贴暖意相融,“七年之间无数个孤单难熬的深夜,全靠着这块石头支撑我熬过去。年少遭受霸凌留下的心结、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的思念,唯有指尖触碰到原石的时候,心底才能寻到一丝安稳底气。倘若没有它,我未必能安安稳稳等到我们重逢的这一天。”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需要依靠一块石头自我宽慰。”张南辞停下脚步,正面转身看向温知许,目光笃定清晰,“从前石头只能够短暂抚平你的惶恐不安,剩下的,我守在你身旁做实打实的依靠。少年时受过的惊吓、七年独自硬扛的孤寂、深夜伏案画图无人陪伴的落寞,所有酸甜苦辣的情绪,全部分我一半分担。活生生守着你的我,远比一块冰冷原石牢靠千万倍。”
温知许喉头微微泛起酸涩,抬眸望向张南辞深邃的眼眸,轻声抛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十七岁那会儿,你自身已经被家里一堆棘手麻烦压得喘不过气,自顾尚且艰难,为何还要费心庇护相识没多久的我,甚至送出陪伴自己许久、精心珍藏的石头?”
“看见你明明满心恐惧,却依旧咬着牙不肯低头示弱的那一刻,我对你的心思就已经不一样了。”张南辞坦然剖开深埋心底七年的情愫,“年少懵懂,分不清那股在意便是心动,本能只想要护你周全,抚平你的不安。奈何家中风波来得猝不及防,我只能仓促动身远走,年纪太小不懂妥善道别,硬生生把满腔心意压在心底整整七年。等到在外打拼局势稳定,我第一件事便是四处托人打探你的下落。”
“当年我极度自卑敏感,总觉得你耀眼夺目,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从来不敢奢望能有并肩相守的一天。”温知许浅浅一笑,心底积压多年的自卑已然尽数释怀,“七年漫长岁月里,我只能把全部念想寄托在颈间吊坠之上,从来不敢奢求重逢,更没想过重逢之后相伴一年多,所有隔阂、误会、心结全都一一消解。”
“所谓遥不可及的鸿沟,不过是年少的我们各自藏起心事,白白蹉跎大把美好时光。”张南辞抬起指尖,轻柔擦过温知许佩戴项链的颈侧肌肤,动作满是珍视怜惜,“已经虚度的七年没办法倒流重来,剩下漫长的余生岁月,我加倍弥补你所有委屈。当年我能挺身护住受惊狼狈的少年你,今后前路所有风雨坎坷,我依旧挡在你的身前,半分惊吓、半点委屈都不会再让你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