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日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漫洒而入，将一室冷白染上融融暖意。距离温知许苏醒、二人彻底解开多年心结，已然过去了数日。肩胛与侧腹的重创渐渐度过了最凶险的阶段，尖锐的剧痛转为绵长的酸胀，可伤口缝合处尚未完全愈合，加上失血过多、元气大损，医生反复叮嘱，现阶段依旧要以绝对卧床休养为主，万万不可大意。

张南辞依旧守在病房之中。经历过生死一瞬的煎熬，他早已将外界的纷扰看淡大半，只是不再像最初那般紧绷到彻夜不眠。他会趁着温知许浅眠的间隙短暂休憩，公司事务也大多转为线上远程处理。二人住处本就在武康路周边，相隔不远，往返十分便捷，可他依旧日日留宿病房，只偶尔趁着午间空档，短暂回去取换洗衣物与生活用品，从不停留许久。

这间小小的病房，成了眼下他们朝夕相伴的方寸天地。过往的误会、隐忍、思念都已尽数摊开，爱意坦荡又深沉，相处之间满是温柔。但温情之外，现实的问题也渐渐摆在两人面前——伤势稳步好转，出院的日子越来越近，后续的休养起居，必须提早规划妥当。

温知许静静靠在床头垫起的软枕上，缓缓转动着眼珠望向窗外。窗外是医院规整的绿化带，草木抽芽，一派生机，可再明媚的景色，也抵不过自己居住多年的那片街区。武康路的梧桐枝叶、巷弄里的烟火气息，还有那间承载了他无数独处时光的公寓，都让他心生向往。

他心里一直盘算着，等身体条件允许，便直接回自己的住处休养。那套公寓他住了许多年，每一处布置都贴合自己的习惯，自在又安心。只是念头反复盘旋，心底的顾虑也随之滋生。他所住的楼栋是老式居民楼，建成年代久，并没有安装电梯，平日里上下楼算不上难事，可如今身上带着重伤，侧腹伤口最怕发力、颠簸与身体大幅度扭转，一步步攀爬楼梯，稍有不慎就可能拉扯到缝合处，轻则疼痛加剧，重则引发伤口开裂、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除此之外，他常年独自居住，生活起居向来依靠自己。术后行动受限，起身、洗漱、换药、夜间起身都需要旁人搭手，若是回到独居的公寓，身边无人照料，一旦出现突发状况，连个及时帮忙的人都没有。

种种思虑压在心头，让他眉宇间染上一丝浅淡的愁绪。

“在想什么？眉头都皱起来了。”

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张南辞刚结束一段简短的线上工作对接，放下手机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细致的关切。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早已能轻易捕捉到温知许情绪里的细微变化。

温知许回过神，稍稍沉默片刻，便坦然说出了心底的纠结：“我在想出院之后的事。我很想回自己的公寓，只是楼栋没有电梯，以我现在的伤势，上下楼实在太冒险。而且我一个人住，行动不便的时候，也多有不便。”

他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为难，历经生死与坦诚交心，两人之间早已不必再有隔阂与拘谨。

张南辞闻言了然，他自然清楚武康路片区老式民居的特点，也早已提前考虑过这件事。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定，身躯微微前倾，神情认真又温和：“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你住的那栋楼我去过，楼梯陡峭，确实不适合现在的你。伤口还在恢复期，经不起半点拉扯。”

“我们住处离得这么近，不如这段时间先搬到我那边休养。”他顺势说出自己的想法，语气从容，不带半分勉强，“我住的楼栋新装了电梯，进出完全不用费力，室内空间也宽敞，日常活动、晒太阳都方便。而且离你的公寓不过几步路，离这家医院也近，万一伤口有异常，随时能过来复查。”

温知许心头一动。他知道张南辞的住所就在同一片街区，步行片刻就能抵达，环境清幽，和自己长久生活的氛围别无二致，并不会有身处陌生之地的局促。只是多年独来独往的习惯，还是让他有些犹豫。

“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你了？”他轻声问道，“你日常还有不少工作要处理，我住过去，难免给你添很多麻烦。”

“谈不上打扰。”张南辞浅浅一笑，眼底盛满暖意，“从前整片街区人来人往，我住处虽近，却始终少些人气。如今有你相伴，反倒热闹安稳。工作我已经重新调整了节奏，大部分事务在家就能完成，不会受影响。”

他怕温知许多想，又补充道：“只是暂时暂住一阵子。等你伤口彻底愈合，体力完全恢复，上下楼不再有隐患，想回自己公寓，我每天都可以过去陪你。不管住在哪里，我都不会离开。”

这番话说得坦荡又真诚，字字句句都落在温知许的心间。他看着眼前人笃定的眼神，纠结渐渐散去。两人本就心意相通，本就打算往后相伴余生，短暂同住休养，本就是理所应当。再一味推辞，反倒显得生分。

“好。”温知许轻轻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就麻烦你了。”

“跟我不必说这些。”张南辞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掌心的温度沉稳而安心，“能守着你慢慢好起来，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两人敲定了休养的安排，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周遭的氛围愈发松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武康路街区的日常。说起街边常年营业的小店，说起春日里层层叠叠的梧桐荫，说起傍晚时分巷子里飘来的饭菜香气，那些平凡又温暖的市井画面，让被困在病房多日的两人，心中满是期待。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准时推开，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前来例行查房。这是每日固定的流程，也是两人最关心的环节。

医生先是仔细查看床头的各项监测数据，翻阅连日来的身体记录，随后俯身查看伤口外敷的纱布，指尖轻轻试探伤口周边的肌肤，询问温知许当下的体感。一番细致检查过后，医生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很多，炎症完全消退，伤口愈合趋势很稳定。”医生收起听诊器，语气放缓，“病人心态平和，作息规律，这对恢复帮助很大。不过依旧要牢记禁忌，不能用力，不能做大幅度动作，饮食保持清淡。”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南辞，继续叮嘱：“再继续观察半个月，如果后续一切平稳，没有红肿、渗液、痛感加剧等问题，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回家休养了。居家护理一定要按时换药，留意体温变化，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全部记牢了，辛苦医生。”张南辞微微颔首，态度谦和有礼。

护士紧接着上前更换新的纱布与药剂。医用纱布触碰到未愈合的伤口时，还是会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温知许下意识蹙了蹙眉，却咬着牙没有出声。张南辞立刻会意，抬手轻轻挡住头顶明亮的灯光，另一只手稳稳握住他的手，用无声的陪伴安抚他的不适。简单的动作，默契十足，藏着无需言说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