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灯光柔和地铺洒下来,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温知许靠在张南辞怀中,周身的疼痛与劫后余生的惶恐,尽数被怀中人温热的气息与沉稳的心跳抚平。两人坦诚了深埋多年的心意,将年少心动、经年错过、被迫分离的委屈与思念一一诉说,积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只剩下满室温柔与酸涩的暖意。
情绪几番翻涌过后,连日重伤带来的疲惫席卷而来,温知许眼皮渐渐发沉,意识慢慢陷入朦胧。张南辞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生怕牵动他身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平在病床上,替他掖好被角。目光落在少年安然的睡颜上,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庆幸、疼惜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这两日两夜,他守在病床前,数次直面病危通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过。如今心爱之人平安醒来,心结也尽数解开,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浓重的倦意也接踵而至。他拉过一旁的陪夜椅,侧身坐在床边,手肘支在膝头,掌心抵着额头浅眠,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人半分,哪怕在睡梦之中,眉宇也依旧浅浅蹙着,不敢彻底放松。
一夜静谧流转,待到天光破晓,初春的暖阳穿透轻薄的窗帘,筛落一地暖融融的碎金,驱散了病房里长久萦绕的冷意与消毒水的寒凉。
温知许是被周身渐渐回暖的温度唤醒的。他缓缓动了动指尖,侧腹与肩胛的伤口依旧传来隐隐的牵扯痛感,却不再是前一日那种刺骨的剧痛。躺卧数日,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要耗费几分力气。他慢慢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适应了光亮之后,下意识地望向床边。
张南辞还在。
男人维持着昨夜浅眠的姿势,凌乱的发丝垂下,遮住了部分眉眼。下巴处的青黑胡茬愈发浓密,眼下浓重的乌青、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无一不在昭示着他连日来的透支。身上的西装褶皱不堪,边角还残留着淡淡的干涸血迹,早已没了往日商界精英那般从容矜贵的模样。可就是这样一副憔悴疲惫的模样,却让温知许的心口被柔软的情绪填满,又暖又涩。
从他遭遇意外昏迷,到如今清醒交心,整整两天两夜,张南辞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护士轮番劝说他去休息,助理接连打来电话催促他回归公司处理事务,甚至几位公司高层亲自赶来病房,恳请他回去主持工作,全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婉拒。于张南辞而言,外界所有的纷扰、繁杂的工作、堆积如山的事务,在眼前这个人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他就像固守珍宝的守护者,任凭外界风起云涌,自始至终守在病床之侧,不曾离开半步。
温知许静静望着他,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肩线,看着他即便沉睡也不曾舒展的眉头,心底满是心疼。他知道张南辞打拼到如今的位置有多不易,偌大的公司牵扯着无数人的生计,每日的工作繁杂且重要。可对方却为了照料自己,抛下了所有事务,日夜不休地陪伴左右。这份沉甸甸的在意,让他既动容,又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
只是一个细微的呼吸起伏,便惊扰了浅眠的张南辞。
他几乎是瞬间抬首,眼底残留着片刻的睡意朦胧,可当看清温知许已然睁眼时,那点混沌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紧张与欣喜。他连忙直起身,身体因为久坐不动而微微僵硬,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沙哑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醒了?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一连串的关切问询自然流露,没有半分刻意。
“还好,痛感轻了很多。”温知许轻轻摇头,嗓音依旧虚弱干涩,“也不渴。”
张南辞闻言稍稍放宽心,先是伸出手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试探温度,确认没有发热,悬着的心又落下几分。随后他拿起床头柜上温好的温水,抽出棉签蘸湿,细致地擦拭着温知许干裂起皮的唇瓣。他的动作轻柔至极,每一个动作都拿捏着分寸,唯恐稍一用力便会碰伤尚且虚弱的人。
温知许乖乖配合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张南辞脸上,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将心底的担忧问出了口:“你……一直都没有回公司吗?”
擦拭的动作骤然一顿,张南辞抬眸看向他,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很快便恢复了平和。他放下手中的棉签与水杯,淡淡应声:“嗯,走不开。”
“可公司里那么多工作,还有大大小小的项目,全都等着你来处理。”温知许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担忧愈发明显,“你在这里陪了我这么久,会不会耽误很多事?”
相识多年,他再清楚不过张南辞肩上的重担。一路走来,对方从低谷中爬起,一步步搭建起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其中的艰辛旁人难以体会。如今事业步入正轨,每一项决策、每一场会议都至关重要,长久缺位必然会造成影响。一想到自己成了拖累对方的存在,温知许的心底便愈发不安。他贪恋这份朝夕相伴的温柔,贪恋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的暖意,可他更不愿因为自己,让张南辞多年的心血受到波及。
“我总觉得,是我耽误了你。”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语气里带着几分低落,“若是实在忙不过来,你就先回去吧。这里有护士悉心照料,我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张南辞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沉稳而有力,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微微俯身,视线与温知许平齐,深邃的眼眸认真地凝望着对方,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只剩下满腔的温柔与笃定。
“知许,不要这么想。”
张南辞的声音低沉舒缓,一点点抚平温知许心底的躁动与不安:“公司的事务我早已经安排妥当,核心工作都交由信任的副手代管,突发问题也有专门的团队对接,不会出现乱子。暂时的缺位,影响不了大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知许微凉的手腕,像是在安抚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我当年拼命打拼,一步步往上走,努力撑起一片天地,初衷从来都不是为了名利财富。年少之时我能力不足,遭遇变故被迫离开,连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渐行渐远。如今我终于有了守护你的能力,又怎么会轻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