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时分，整座上海被一层薄薄的晨雾层层包裹，朦胧雾气漫过街巷楼宇，将繁华都市衬得多了几分静谧悠远。

江风穿过陆家嘴错落耸立的高楼大厦，裹挟着清晨独有的微凉湿气，一下下拂在宽阔的落地玻璃窗上，玻璃表面渐渐晕开一片片深浅交错的水痕。城市尚且沉在半梦半醒之间，还未彻底褪去深夜的慵懒，可纵横交错的高架路上，来往车流已然渐渐变得密集，川流不息的车辆宛若涌动不息的城市血脉，默默支撑着这片钢铁森林日复一日的喧嚣与鼎盛繁华。

温知许是被窗外缓缓渗透进来的天光轻轻唤醒的。

昨夜困倦袭来时，他便半蜷着身子靠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浅浅休憩，身上随意搭着一件属于张南辞的深色外套。衣料之上萦绕着独属于对方清冽沉稳的气息，淡淡的味道萦绕鼻尖，整整一夜都未曾散去。

鼻尖下意识轻轻蹭了蹭身上的布料，温知许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清醒。脑海之中，昨夜发生的一幕幕画面毫无阻拦地尽数翻涌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片刻之前。

男人小臂上缠着纱布的伤口、暖黄灯光下两人相对包扎的模样、彼此近在咫尺交织缠绕的呼吸、被稳稳揽入宽厚怀抱时，胸腔里传来沉稳踏实的心跳声响……

一桩桩一幕幕，尽数叩击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温知许脸颊不自觉泛起淡淡的温热，他连忙收敛心神挺直脊背坐起身，目光下意识便朝着客厅另一侧的方向望了过去。

张南辞此刻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之上，从他周身沉静的状态便能看出，这漫长一夜，对方压根就没有合眼休息片刻。

他微微垂敛着眼帘，修长的指尖轻轻捏握着一杯早已彻底冷却的黑咖啡，另一只受过伤的手臂安静放置在膝盖之上，层层缠绕的纱布依旧规整平整，看不出丝毫松动破损。窗外破晓的微光温柔洒落，将他轮廓深邃分明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浸润在柔和天光里，一半隐匿于浅浅阴影之下，冷硬凌厉的眉眼间，悄然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孤寂落寞。

轻微的起身动静惊扰了静坐沉思的人，张南辞缓缓抬眸望来，眼底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懵懂混沌，只剩下一如既往沉稳内敛的神色，深处还藏着一丝旁人难以轻易察觉的温柔缱绻。

“醒了？”

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响起，打破了一室清晨的静谧。

温知许喉咙微微发干，轻轻应声：“嗯。”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下意识顿了一瞬，这才恍然回想起来，昨夜自己竟是靠着沙发边缘就这样浅浅睡了大半宿。而眼前这个始终守在一旁的人，怕是整整一夜都未曾放松心神，时时刻刻都在留意着自己的动静。

迟疑片刻，温知许迈开脚步朝着窗边走去，视线直直落在那杯早已失去温度的咖啡上，眉宇间不自觉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你一直都没有睡觉吗？”

张南辞闻言，缓缓放下手中冰凉的咖啡杯，抬起手掌轻轻揉捏着酸胀的眉心，彻夜未眠积攒下的疲惫感，此刻再也无法刻意遮掩，清晰地显露在眉眼之间。

“睡不着，心里堆积的事情太多，根本没办法静下心休憩。”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言辞，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温知许的心口之上。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张南辞口中所说繁多的心事，从来都不单单只是浦西武康路片区这边牵扯不断的商业危机。更多的，是那些潜藏在黑暗暗处，时时刻刻将矛头对准他们二人的恶意算计，是那些不知何时便会骤然爆发的凶险风浪，更是对方一心想要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拼尽全力护自己周全，心底深处依旧隐隐生出的无力惶恐。

昨夜两人之间难得流露的温情暖意，不过是狂风暴雨来临之前，短暂偷来的片刻安稳闲适。等到天光彻底大亮，回归现实之中，所有沉甸甸的压力与潜藏的危机，便会毫无保留地再次席卷而来，将两人重新裹挟进纷乱风波里。

温知许沉默片刻，语气放得轻柔又谨慎，试探着开口询问。

“是不是暗处那些人，又开始有所动作了？”

他再也不想做一个被层层蒙在鼓里的人，不愿意每一次都只能等到麻烦主动找上门，后知后觉地被动应对。一路走来经历诸多风波，他早已具备直面危机的勇气，满心只想和身边之人一同分担风雨。

张南辞闻言，沉默了许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从前那般刻意轻描淡写遮掩实情，也没有随意用话语搪塞敷衍眼前人。

他抬眸定定看向温知许，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满是认真凝重的神色，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凌晨时分，特助刚刚发来最新消息。对方不仅依旧死死压制着我们手头正在推进的项目，不肯给丝毫喘息空间，如今更是暗中私下接触温氏集团内部的几位元老股东，意图从公司根基之处逐步瓦解，想要动摇你在集团之中的立足根本。”

这番话语落下，温知许修长的指尖骤然下意识紧紧攥起，心底瞬间掀起不小的波澜。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醒悟，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对手内心的狠戾决绝。

对方心中的目标从来都不止是想方设法击垮张南辞的产业势力，真正的心思，是打算将自己也一并拖入泥潭险境之中。妄图让他们两个人陷入腹背受敌、首尾难以兼顾的两难境地，最终在这座繁华鼎盛的魔都之内，落得一败涂地的凄惨下场。

“幕后到底是什么人？”温知许说话的语调微微收紧，带着一丝难以平复的紧张，“这些恩怨纠葛，是不是和你年少时期经历的过往有关？”

这是相处至今，他第一次如此直白果敢地戳破这层朦胧的窗户纸。

往日里，他始终小心翼翼拿捏分寸，刻意不愿触碰张南辞闭口不谈的过往旧事，不忍心强行揭开对方心底深埋多年的伤疤，不愿肆意触碰旁人不愿提及的伤痛。可如今危机步步紧逼，风波接踵而至，倘若依旧一味退缩回避，最后只会让两人一同陷入更加被动危险的局面。

张南辞的眼眸骤然暗沉下来，脸部利落的下颌线不自觉紧紧绷紧，周身气氛也随之低沉几分。

那段尘封已久的年少过往，是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度回想触碰的黑暗回忆，是耗费多年心血拼命想要彻底掩埋的伤痛烙印。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想法让温知许卷入这片肮脏纷乱的恩怨之中，更不忍心让那些阴暗丑陋的往事，玷污了眼前人纯粹干净的世界。

“不过是一些搁置多年的陈年旧怨罢了。”他语气低沉压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这些事情错综复杂，你不必知晓太多细节。余下所有麻烦我都会独自处理干净，无论如何，都绝不会让他们有半点机会伤害到你分毫。”

又是这般说辞。

习惯性将所有危险风波尽数包揽在自己身上，把世间所有阴暗丑陋全都独自阻隔在身后，一个人默默咬牙扛下所有压力与算计，只竭力为温知许留存一方看似安稳无忧的天地。

温知许心底瞬间涌上一阵酸涩苦楚，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