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离写字楼前的空旷路段，平稳汇入雨夜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窗外的雨势依旧磅礴，密密麻麻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将整座繁华魔都尽数笼罩其中，天地之间都浸在一片潮湿清冷的水汽里。车前的雨刮器不知疲倦地左右来回摆动，一下又一下，竭力将挡风玻璃上积攒的雨水扫去，勉强留出一方清晰的视野，可窗外翻涌的雨雾依旧浓重，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朦胧。

车厢之内与外头萧瑟寒凉的雨夜截然相反，暖融融的车载灯光静静铺洒开来，柔和地落在每一处角落，将外界所有的阴冷潮湿都隔绝在外。密闭的空间里安静无声，除却车轮匀速碾过积水路面发出的细碎水声，便只剩下车载空调缓缓输送暖风的轻浅声响，丝丝缕缕的温热气流萦绕周身，熨帖着雨夜带来的微凉寒意。

张南辞单手从容握住方向盘，指尖稳稳扣着方向盘边缘，驾车的姿态沉稳又娴熟，一举一动都带着经年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场。他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自己的膝头，方才在雨里为温知许撑伞被雨水浸透的深色风衣袖口，依旧留着大片深浅不一的湿痕，布料被雨水浸得微微发沉，贴在肌肤之上，隐隐透着刺骨的凉意，可他自始至终神色淡然，半分都未曾显露半点不适。

他没有刻意没话找话打破这份宁静，也不会任由气氛陷入僵硬凝滞，这般恰到好处的沉默，像是与生俱来的默契，悄然抚平了温知许紧绷了整整一日的心神。连日来忙于项目奔波的疲惫，方才等候车辆时心底滋生的落寞，还有伞下相依时满心翻涌的悸动，全都在这安稳静谧的车厢里，一点点缓缓沉淀下来。

温知许慵懒地倚靠在柔软舒适的副驾座椅上，身形微微放松，整个人褪去了职场之上的严谨与疏离，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慵懒柔和。他微微侧过侧脸，澄澈温润的目光静静望向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满城灯火，陆家嘴一栋栋直入云霄的摩天楼宇，在漫天雨雾之中褪去了白日里凌厉张扬的锋芒，化作一片片模糊柔和的璀璨光海。

街头络绎不绝的车流灯火，高楼外墙流转的霓虹光影，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在一起，在连绵的雨幕里晕染出一圈圈温柔朦胧的光晕，美得如梦似幻，却也带着几分遥不可及的疏离。他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干净的松木气息，这是独属于张南辞身上的清冷味道，其间又夹杂着一丝雨后独有的湿润草木湿气，两种气息相融在一起，无端让人觉得心安踏实，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喧嚣，都无法惊扰此刻的平静。

方才在写字楼楼下伞下相依相伴的一幕幕画面，此刻正清晰无比地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不经意的贴近，都镌刻得格外分明。肩头紧紧相贴传来的温热体温，对方下意识将伞偏向自己时流露的满心偏袒，还有伸手阻拦自己挪动伞柄时坚定温柔的模样，一幕幕尽数涌入心底，挥之不去。

每每回想起来，温知许的胸腔之中便会悄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滚烫，耳根也不自觉微微发热。那些深埋在心底数年之久，从来都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汹涌心动，平日里被他死死压抑克制的缱绻情意，都在这密闭又温暖的狭小车厢里，不受控制地悄然肆意蔓延开来，缠绕着他的思绪，扰乱着他的心绪。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良久的寂静之中，张南辞低沉醇厚的嗓音忽然缓缓响起，打破了车厢内无声的静谧。他的声线自带一种温润的磁性，褪去了平日里执掌集团事务时的凌厉冷硬，满是柔和缱绻，轻轻落在耳畔，轻易便撩动了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温知许骤然从纷乱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心头微微一怔，连忙下意识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纤细修长的指尖悄然微微蜷缩起来，下意识做出这般小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与心虚，垂下眼帘轻声细语地回应着：“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雨景罢了。”

他语气清淡，话语之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掩饰，任谁都能轻易听出言不由衷。

张南辞腾出视线，侧过头深深看了身侧之人一眼，深邃漆黑的眼底盛满了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将他所有慌乱拘谨的小模样尽数收入眼底，心中了然通透，却没有当场戳破他口是心非的小心思，只是顺着他的话语轻声附和道：“秋日的雨向来来得急促迅猛，不过看这云层涌动的态势，这场大雨应当持续不了太久，再过片刻便会渐渐停歇。”

“嗯。”温知许轻轻低应一声，声音轻柔细微，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张南辞被雨水打湿的肩头之上。深色的风衣布料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合着挺拔利落的肩线，将流畅好看的肩颈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单单只是看着，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浸骨的寒凉。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紧，细密的心疼之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满心的担忧：“等回到住处之后，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把身上这身湿透的衣物换下来，万万不可任由湿衣服贴在身上，很容易染上风寒着凉生病。”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温知许才猛然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急切关切，满是藏不住的在意，直白地暴露了心底深处的心思。白皙细腻的耳尖瞬间飞快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色，一路缓缓蔓延至脸颊两侧，染上浅浅的薄红，他连忙慌乱地开口补充解释，试图缓解此刻略显暧昧尴尬的氛围：“我家中备着全新未拆封的干净毛巾，还有平日里闲置的备用家居衣物，尺码都合适，你若是不嫌弃，只管拿去使用便好。”

张南辞望着他这副耳根泛红、局促无措的可爱模样，眸色不由自主地微微加深，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轻轻微微一动，心底漾起层层温柔的涟漪，语气之中裹挟着化不开的万般温柔，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好，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五个字，没有华丽动听的辞藻修饰，没有刻意刻意的甜言蜜语，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瞬间打乱了温知许原本就早已凌乱不堪的心跳节奏，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快，砰砰作响，几乎快要跳出胸膛。

他慌忙再次转头将视线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死死不敢再与身旁之人深邃温柔的目光对视半分，生怕自己眼底深处翻涌不停的满腔情意，还有藏不住的满心欢喜，会被心思通透的张南辞一眼彻底看穿，无处躲藏。

车厢之内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安静氛围，只是这一次弥漫在空气之中的氛围，早已不再是先前淡然平和的宁静，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郁缱绻的暧昧气息，如同窗外漫天弥漫的朦胧雨雾一般，将车厢内的两人完完整整紧紧包裹其中，丝丝缕缕，无处可逃。

车辆一路平稳前行，没过多久，便顺利抵达了温知许平日里居住的公寓楼下。

公寓地下车库的入口处光线略显昏暗，头顶的水泥顶棚之上不断有积攒的雨水顺着缝隙滴滴答答坠落而下，砸在平整的地面之上，溅起一朵朵细碎小巧的晶莹水花，地面之上早已积起了薄薄一层积水，处处都透着雨后的湿冷气息。

张南辞动作平稳娴熟地将车子稳稳停靠在空置的停车位之中，随手拧动钥匙熄灭了车子引擎，原本微微运转的车厢暖风随之停下，车内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之中。他抬手解开身前的安全带，再次转头看向身旁依旧兀自失神发呆的温知许，放轻了语调柔声提醒道：“已经到住处楼下了。”

温知许缓缓回过神来，抬手解开自己身前的安全带，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车门把手，下意识想要推门下车，可伸出去的动作却又在半空之中骤然停顿下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心底清楚记得，方才在写字楼楼下，是张南辞撑着雨伞一路悉心护送自己；如今已然抵达公寓楼下，外头依旧是大雨滂沱，风雨肆虐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若是两人一同从车库走到公寓家门口，势必又要再次挤在同一把雨伞之下，重温方才伞下相依的亲密光景。

一想到方才伞下方寸天地之间，两人紧密相依、气息相融的暧昧画面，温知许的心跳便再次不受控制地骤然加速，心底生出万般复杂的情绪，既有满心的隐隐期待，又有着难以掩饰的羞涩无措，心绪纷乱交织，久久无法平静。

张南辞仅仅只是凭借着平日里对他的了解，便轻而易举看穿了他此刻心底所有纠结忐忑的小心思，没有多余的言语，率先侧身探身拿起放置在后座位置的黑色长柄雨伞，动作利落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送你上楼。”

他的话语沉稳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不等温知许开口说出半句推辞拒绝的话语，便已经稳稳撑开手中的雨伞，静静伫立在风雨之中，将漫天肆虐的狂风冷雨尽数隔绝在伞面之外，为他撑起一方安稳无虞的小小天地。

事已至此，温知许再也没有推脱的理由，只能轻轻推开车门走下车去，自然而然地一步步靠近张南辞的身旁，再一次踏入这一方独属于两人的伞下方寸之地，再度陷入满是温柔与暧昧的氛围之中。

从地下车库的电梯入口，一路行至公寓入户门口，这段路程并不算漫长，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却依旧让温知许一路心神不宁，心跳始终难以平复下来。张南辞依旧延续着方才的习惯，下意识将手中的雨伞稳稳偏向温知许所在的这一侧，全心全意将他护在毫无风雨侵扰的安稳地带，任由自己另外半边身躯暴露在冰冷的风雨之中，任由冰凉的雨水一遍遍打湿衣衫，自始至终都缄默不言，不曾吐露半句辛苦，只是一心一意稳稳守护着身侧之人。

一路缓步前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周身萦绕的气息相互交融，一路相伴抵达公寓门口。

温知许抬手拿出随身携带的门禁卡片，轻轻贴近感应区域，清脆的开锁声响响起，厚重的公寓入户门应声缓缓向内敞开。他顺势抬手按下客厅墙壁之上的灯光开关，霎时间，暖白色的柔和灯光瞬间倾泻而出，满满充盈了整间宽敞雅致的公寓，将屋内每一处角落都映照得温暖明亮。

明亮的灯光之下，还清晰留存着前几日生日之时未曾彻底收拾干净的诸多布置痕迹。质感精致的茶几之上，还摆放着剩余小半块的白桃桂花口味蛋糕，精致的瓷盘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奶油痕迹；一旁缠绕摆放的氛围感灯串依旧静静缠绕在简约的陶瓷花瓶之上，只是未曾接通电源，少了几分热闹灵动，多了几分静谧温柔。

角落位置整齐堆放着当日生日收到的礼盒与精致包装纸，所有物件都依旧维持着生日当晚原本的模样，丝毫未曾挪动分毫，仿佛时间在这间屋子里面悄然静止定格，将那日所有温馨美好的瞬间尽数完好留存。

张南辞紧随其后迈步走进温暖干爽的公寓之内，身形站定之后，目光下意识缓缓扫过客厅之内处处留存的生日布置痕迹，深邃的眼眸之中不由自主地漾起一层淡淡的柔和暖意，周身冷冽的气场尽数消散殆尽。

“生日时候的布置，还未曾收拾妥当？”他放缓语速，轻声开口询问道。

温知许随手轻轻合上身后的入户大门，弯腰换上居家柔软拖鞋，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轻轻攥紧了身上的衣角，眉眼之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柔软心绪，轻声解释道：“今早出门前往工作室处理事务太过匆忙，一时间来不及静下心来好好收拾整理。”

这般说辞看似合情合理，可只有温知许自己心底清清楚楚明白，所谓的忙碌来不及收拾，从来都只是随口找来的借口罢了。他心底深处打从心底里舍不得轻易抹去这些充满温馨回忆的痕迹，舍不得丢掉生日当晚那份难得的满心欢喜，更加舍不得抹去所有与张南辞相伴相处留下的点滴美好印记。

所以他宁愿任由这些物件安安静静摆放在原地，不愿轻易动手触碰收拾，仿佛只要这些痕迹依旧存在，那日夜里所有的温柔相伴、真挚告白，还有满心涌动的欢喜悸动，就能够一直长久留存，永远不会消散远去。

张南辞心思何等细腻通透，一眼便看透了他心底这份细腻柔软的小心思，却十分体贴地没有当场直言戳破，只是轻轻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了然，随即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依旧潮湿冰凉的衣物之上，轻声开口说道：“我先寻一处地方换下这身湿透的衣衫吧，免得滴落的雨水弄脏了你家中整洁的地毯。”

听闻此言，温知许立刻连忙连连点头应声，转身快步朝着家中宽敞整洁的衣帽间走去，脚步都下意识放快了几分，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我这就去为你取一身干净舒适的衣物，都是全新购置还未曾拆封使用过的，依照你的身形挑选的尺码，穿上定然合身舒适。”

他迈步走入整齐有序的衣帽间之中，目光在一排排款式简约大方的衣物之间仔细挑选搜寻着合适的款式，心底的情绪依旧久久无法平复，纷乱的思绪不断翻涌起伏。目光望着眼前满满一柜子剪裁精致、面料考究的各式衣物，思绪不由自主地骤然飘回到遥远的少年青涩时光之中。

回想年少十七岁初识相伴的那段岁月，彼时的他们尚且年少青涩，尚且身处懵懂青涩的校园时光，没有如今这般优渥富足的生活条件，没有款式繁多的精致衣衫，更没有这般宽敞舒适的居住居所。那时候的两人身上永远都是清一色简单朴素的校园校服，日子过得平淡简单，没有太多浮华喧嚣，却处处充满纯粹真挚的欢声笑语，简简单单的相伴相守，便足以填满一整个青春岁月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