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整座魔都,武康路的梧桐枝叶渐渐隐没在昏沉天色里,白日里流淌的金辉被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层彻底吞没。秋风裹挟着潮湿的凉意,穿街而过,掠过浦西老洋房的雕花窗棂,又横渡黄浦江,直直扑向陆家嘴林立的摩天高楼。
楼宇玻璃幕墙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天地间笼着一层沉闷压抑的灰,连街边流转的车灯光晕都变得模糊涣散,明眼人都能看出,一场酝酿已久的秋雨,马上就要倾泻而下。
温知许伏案处理完最后一份老洋房改造项目的细化方案,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纸页边缘,缓缓合上文件夹。办公室墙上的欧式挂钟,时针不偏不倚,稳稳落在六点整的位置。
一整天沉心伏案,从清晨对接项目细节,到午后开完部门例会,再到傍晚独自打磨设计手稿,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他微微向后倚靠在真皮办公椅上,脊背舒展,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眉眼间褪去了工作时的严谨锐利,染上几分慵懒的倦意。
指尖下意识抬起,轻轻摩挲着耳垂上简约的素圈银耳钉,冰凉细腻的金属触感贴着温热的肌肤,一瞬间,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回昨夜江边。
晚风、江潮、夜色,还有张南辞低沉恳切的嗓音,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烙印在心底。那句跨越七年光阴的等候,那句往后岁岁相守的诺言,如同温软的涟漪,在胸腔里一圈圈漾开,散不去,化不开。
经历过昨夜的坦诚交心,两人之间那层隔了多年的薄纱已然悄然碎裂,所有隐晦的情愫、暗藏的牵挂,都有了隐隐的归处。只是温知许骨子里本就内敛矜持,即便已然心知彼此心意,即便心底早已为那人掀起惊涛骇浪,表面依旧习惯收敛所有情绪,把翻涌的心动悄悄藏在心底,不肯轻易表露半分。
白日里坐在办公室,看似专心投入工作,可思绪总在不经意间跑偏。画设计手稿时,笔尖会莫名停顿;听下属汇报工作时,目光落在报表上,心神却早已飘向有张南辞在的方向;就连偶尔低头签字,脑海里都会不自觉浮现出那人沉稳挺拔的身影,眼底温柔缱绻的眸光。
旁人看他,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气场内敛的温设计师,从容淡定,处事不惊,只是今日周身气质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疏离冷漠,多了一层淡淡的温润。可只有温知许自己清楚,这份柔和,全是因某个人而起,心底早已不再是往日那般波澜不惊。
办公室的门板被轻轻叩响,节奏平缓,是贴身助理的习惯分寸。
“进。”温知许收回飘散的思绪,抬眸时已然恢复了平日里淡然沉静的模样,声线清润温和,听不出多余情绪。
助理轻手轻脚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几份待归档的文件,目光悄悄扫过窗外阴沉的天色,忍不住轻声开口提醒:“温老师,外面天色已经暗透了,风也越来越大,看样子马上就要下大雨了。您今天需要我提前联系司机,让他把车开到大厦门口等候吗?免得等会儿雨下大了,还要在楼下淋雨等车。”
温知许闻言,顺着助理的目光抬眼望向落地窗外。
原本还残留一丝余晖的天际彻底暗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悬在城市上空,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覆而下。萧瑟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街边打着旋儿纷飞飘荡,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浓重,扑面而来的凉意带着秋雨独有的清寒,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室内。
他微微蹙了蹙眉,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清晨出门时只顾着翻看项目资料,压根没留意天气预报。平日里车内常备的雨伞,前几日被工作室一位急事外出的下属借走,事后对方匆忙出差,一直没来得及归还,如今车里空空如也,竟是连一把应急的伞都没有。
“不用特意提前安排。”温知许淡淡摆手,语气平和从容,“我稍后自己联系司机就好,你忙活了一天,早点下班回去吧,别等下被大雨困在写字楼里。”
助理乖巧应声,将文件规整放在办公桌一角,又轻声道了别,转身轻掩房门,安静退了出去。
办公室再度陷入一片静谧,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偌大的房间只剩温知许一人,卸下了工作时的沉稳伪装,眼底的淡然渐渐褪去,染上几分闲散的柔软。他拿起桌角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解锁,鬼使神差般,径直点开了与张南辞的聊天对话框。
界面还停留在昨夜两人闲聊收尾的位置,没有新增的消息提示。他清楚记得,白天助理特意跟他提过,张南辞今日在集团有重要内部事务要处理,整日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无暇抽身来工作室,更别说抽空和他闲聊问候。
理智上,他比谁都明白。
两人皆是站在行业顶端的人,各自执掌着自己的事业版图,有数不完的项目对接、会议应酬、决策安排,成年人的世界,本就不可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能在忙碌之余心底彼此牵挂,便已是难得的缘分。昨夜江边的相伴谈心,已是繁忙生活里难得的闲暇光景,白日里各自奔赴工作,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情绪从来都不由理智掌控。
心底那股浅浅的空落与惦念,如同细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他指尖悬在聊天输入框上方,停顿了许久,心底有无数细碎的话语想要倾诉。
想问他集团的事务处理得还顺利吗?
想问他忙碌之余有没有按时吃晚饭?
想提醒他天色阴沉,马上要下大雨,出行千万注意安全。
一句句关心在心底反复盘旋,可指尖在屏幕上删删减减,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只言片语。
他太过习惯克制,太过习惯隐藏自己的心意。害怕自己突如其来的主动会显得刻意突兀,害怕打扰到对方处理繁重公事,更怕自己满腔直白的牵挂,会显得太过急切,打乱两人如今恰到好处的相处节奏。七年错过的时光太过漫长,失而复得的缘分太过珍贵,他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莽撞。
最终,温知许还是轻轻退出了聊天界面,压下心底翻涌的惦念,指尖滑动屏幕,拨通了专属司机的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司机恭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总。”
“等会儿收拾好下楼,你把车开过来就行。”温知许语气平静地吩咐着。
话音刚落,窗外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银白闪电,划破暗沉的天际,瞬间将整栋写字楼映照得一片透亮。紧随而至的,是沉闷厚重的雷声,在云层深处轰然炸开,轰鸣声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没有丝毫铺垫,豆大的雨点骤然从天际砸落,噼里啪啦狠狠敲击在落地窗玻璃上,急促又密集。不过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整座城市,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朦胧的水雾。秋风裹着冷雨,肆意席卷街头,路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匆忙躲避,转瞬便被雨幕吞没。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丝毫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反倒越下越汹涌。
司机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透过听筒传来:“温总,实在不好意思,现在陆家嘴主干道已经严重堵车了,雨水漫上了部分路面,车流几乎完全挪不动。我这边堵在半路,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赶到大厦楼下,您可能要在办公室稍等一会儿了。”
“无妨。”温知许神色依旧淡然,语气温和,没有半分不耐,“路上开车注意安全,不用着急,我在这里等就好。”
简单嘱咐了两句,便轻轻挂断了电话。
他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静静伫立,望着窗外漫天滂沱的雨幕。
陆家嘴纵横交错的马路上,车流堵得水泄不通,无数车灯在朦胧雨雾里晕开一片片昏黄模糊的光晕,像散落人间的星辰,却又被风雨困住,无法前行。黄浦江江面被密集的雨点砸得波澜起伏,层层涟漪不断扩散,江水翻涌浑浊,隔着茫茫雨雾,再也望不见浦西武康路的方向。
这样风雨交加的傍晚,本就容易让人心绪变得柔软,心底深藏的思念,也会被这雨声一点点勾起,无限放大。
温知许静静望着远方,脑海里不自觉勾勒出武康路的雨夜模样。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清亮的光泽,两旁的梧桐枝叶在风雨中轻轻摇曳,细碎的雨珠从叶尖缓缓滴落。空气里混杂着草木清香、桂花香与雨水的湿润气息,老街褪去白日的烟火喧嚣,安静又温柔,自带一种治愈人心的静谧。
若是此刻身在武康路,大可慢悠悠踩着细碎的水花,沿着梧桐树荫缓步慢行。若是身旁能有一人并肩同行,共赏雨夜老街风光,避尘世喧嚣,守一方安稳,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光景。
而那个让他心底惦念牵挂的人,此刻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埋首于繁杂事务之中,与他隔着一江风雨,各自忙碌。
想到这里,温知许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一丝浅淡的落寞。他缓缓收回目光,打算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趁着等车的间隙,再翻看一遍项目手稿,打发这二十分钟的等候时光。
可他刚挪动脚步,办公室的房门便再次被人轻轻敲响。
节奏轻柔,带着几分迟疑,不是助理方才的敲门方式。
温知许微微挑眉,心底掠过一丝疑惑,沉声开口:“进来。”
房门被缓缓推开,去而复返的助理站在门口,神色带着几分诧异,眼底藏着好奇,轻声汇报:“温老师,楼下大堂有人找您,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跟工作室这边打过招呼。对方态度很笃定,说您一定愿意见他,我不好擅自回绝,就赶紧上来跟您通报一声。”
温知许身形微顿,眼底瞬间浮起浓浓的疑惑。
这般大雨滂沱的傍晚,天色暗沉,道路拥堵,谁会特意冒雨赶来写字楼找他?
平日里有业务往来的合作方,此刻早已下班离场,绝不会选这种风雨交加的时间登门拜访;商界相识的友人,也向来懂得分寸,不会贸然不请自来,打扰他的私人时间;身边相熟的朋友,更是极少会在这个时辰前来工作室。
脑海里快速掠过一个个身影,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人选,可心底深处,却莫名升起一缕微弱的期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胸腔里的心跳悄然慢了半拍,又莫名加快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知道了。”温知许稳住心神,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我现在就下去。”
说罢,他伸手拿起椅背上搭着的浅咖色风衣,随意搭在臂弯,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领口,步履从容地走出办公室,走向电梯间。
按下下行按钮,电梯缓缓攀升而至,金属门缓缓打开,他迈步走了进去。电梯内壁光洁如镜,映出他清隽温润的眉眼,平日里职场上的冷锐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几分安静的柔和,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无法掩饰的忐忑与期盼。
他静静站在电梯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出张南辞的模样。
心底一边暗自宽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未必是那个人;一边又忍不住生出期待,隐隐盼望,来人就是他。这种矛盾的心绪缠绕在心头,让他素来沉稳的心境,难得泛起了波澜。
电梯缓缓下行,每降落一层,心底的忐忑便浓重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稳稳抵达一楼大堂。金属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外面的喧嚣声、雨声、人声,一瞬间涌入耳畔。
大堂里人来人往,不少下班的员工都聚集在屋檐下驻足避雨,望着外面倾盆的雨面露难色,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吐槽着拥堵的交通。潮湿的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带着秋雨的凉意,拂过大堂每一个角落。
温知许抬步走出电梯,清冷的目光穿过人群,下意识朝着大堂门口的方向望去。
只是一眼,他的脚步骤然顿住,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清晰的震惊,连呼吸都微微滞了半拍。
大堂门口的檐下,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格外惹眼。
张南辞撑着一把纯黑色的大号长柄雨伞,周身萦绕着室外风雨带来的湿润水汽。今日的他褪去了平日里商场应酬的正式西装,换上了一件深色休闲款长风衣,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笔直。几缕发丝被晚风凌乱吹拂,轻轻贴在饱满的额前,少了几分执掌集团时的凌厉强势,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温柔慵懒。
他已然在原地等候了许久,脊背挺得笔直,身姿沉稳从容,修长的手指轻轻握着伞柄,目光隔着人群,径直望向电梯出口的方向,眼神笃定又温柔,仿佛早就笃定,温知许一定会从这里走出来。
周遭的人声、雨声、喧闹的议论声,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尽数消弭无声。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漫天风雨,眼前之人,还有胸腔里骤然失控的心跳。
张南辞望见他眼底那抹错愕,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不张扬,不热烈,却带着直抵人心的暖意。他没有开口呼喊,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他朝自己走来,从容又自然。
温知许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掩去眼底的动容与慌乱,一步步稳步朝着大堂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