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破碎的回忆骤然翻涌而出,不受控制地拉扯着神经。
依稀记得十七岁的深秋,他也曾被一群心怀恶意的人堵在偏僻巷口,孤立无援,孤身一人承受着无端的欺凌与殴打,也是这般刺骨的疼痛,这般无助绝望的境地。
那时候的天色也这般暗沉,晚风也这般寒凉,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是张南辞冲破人群,逆着晚风快步走来,像一束骤然刺破黑暗的暖阳,稳稳挡在他身前,将所有恶意与拳脚尽数隔绝在外。
少年脊背挺拔,语气坚定又温柔,轻声安抚浑身发抖的他:“别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曾经有人为他挡风挡雨,护他周全,替他扫平所有黑暗与恶意。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七年岁月横亘在前,那个曾经会不顾一切护在他身前的人,早在七年前,就决然转身,退出了他的人生。
这漫长岁月里,风雨是自己扛,伤痛是自己忍,黑暗是自己闯,再也没有谁会义无反顾,为他奔赴而来。
念头起落间,又是一道蛮力骤然落下,拳头重重砸在他单薄的肩头,巨大的力道猛地袭来,骨头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感。
温知许身形踉跄,控制不住地连连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身后粗糙粗壮的树干。
凹凸不平的粗糙树皮狠狠摩擦刮蹭着后背,隔着薄薄一层衬衫,磨得皮肉生疼,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开来。身体上层层叠叠的伤痛交织在一起,刺骨又磨人,可比起肉身承受的剧痛,心底汹涌翻涌的落寞、委屈与无助,才更让人窒息难熬。
其余几名跟班见状,纷纷围拢上前,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狠暴戾,步步紧逼,形成合围之势,断了他所有退路。
温知许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咬牙站直,指尖攥紧,下意识想要抬手反抗自保。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分工明确,蓄谋已久,而他毫无防备,猝不及防遭受重击,身体早已疲软无力,痛感层层叠加,力气飞速流失。
不过片刻周旋,他便渐渐体力不支,动作迟缓,彻底落入下风,只能被动承受步步紧逼的恶意。
就在又一记重拳裹挟着冷风,直奔他面门而来,避无可避的危急瞬间,一道极具爆发力、暴戾急促的引擎轰鸣声,骤然从远处夜色里冲破阻碍,由远及近,轰然划破整片寒夜的死寂。
刺耳又凌厉的声响骤然响起,带着极致的压迫感,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又似离弦之箭,在空旷的道路上飞速疾驰而来,车速快得惊人。下一秒,车辆猛地踩下刹车,利落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稳稳横停在路边,阻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车门被人从内里狠狠踹开,力道极大,撞得车身微微震颤。
张南辞几乎是狼狈又急切地纵身跃下车,脚步急促凌乱,周身裹挟着漫天风雪般的寒意与浓烈到极致的戾气,目光猩红,死死锁定包围圈中央那个单薄狼狈的身影。
在温知许赌气坐上出租车决然离开的那一刻,张南辞根本无法安心离去。
七年错过,七年牵挂,七年愧疚,好不容易才在人海里重新遇见,他怎么舍得、怎么放心,放任满身心事、情绪不稳的温知许,独自穿行在深夜危险的街头。
于是他立刻驱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出租车后方,刻意保持距离,不敢贸然打扰,只想悄悄跟在身后,默默护送他平安抵达公寓,确认他安然无恙,再悄然离开。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笨拙又谨慎地弥补,却万万没有料到,不过短短一段路程,竟会撞见这般惊心动魄、撕心裂肺的一幕。
夜色昏暗的树下,温知许单薄的身躯被迫蜷缩,衣衫凌乱褶皱,干净的衬衫被扯得变形,后背抵着粗糙树干,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唇瓣破裂,隐隐渗出刺目的血色。浑身狼狈不堪,明明向来傲骨凛然、清冷强势,此刻却被人围堵欺凌,满身伤痕,脆弱得一碰就碎。
那一幕,狠狠刺入张南辞的眼底,扎进心脏最深处。
胸腔里的理智瞬间寸寸崩裂,所有克制、冷静、隐忍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滔天怒火,深入骨髓的后怕,以及密密麻麻、疼到窒息的心疼。
七年寻找,七年思念,七年亏欠,七年忏悔。
他找了他整整七年,念了他整整七年,愧疚了他整整七年,拼尽全力才重新靠近,小心翼翼不敢惊扰,视他如珍宝,捧在手心都怕磕碰半分,又怎么能容忍旁人这般肆无忌惮,动手折辱、肆意伤害?
绝对不行。
“你们找死。”
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喉间沉沉滚出,冷意刺骨,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与利刃,寒意彻骨,压迫感轰然炸开。
张南辞身形一动,下一瞬便带着极强的冲击力,快步冲入人群之中,大手猛地伸出,死死攥住为首那人的胳膊,力道狠绝,硬生生将人粗暴拽开,狠狠甩向一旁。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迈步上前,稳稳张开手臂,将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温知许,牢牢护在自己坚实宽阔的身后,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所有黑暗与恶意。
动作一气呵成,护得义无反顾。
被拽开的男人还未从猝不及防的拉扯中回过神,张南辞已然攥紧拳头,积压的怒火与心疼尽数凝聚在这一拳之上,力道凶狠决绝,毫不留情,狠狠砸在对方脸颊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力道重得骇人。
为首的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向后摔倒在地,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鼓起,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腥甜的血水瞬间漫满口腔,疼得他头晕目眩,浑身抽搐,蜷缩在地面上,半天都无法勉强起身。
其余几个跟班打手,原本还气焰嚣张,见状瞬间浑身僵住,脚步定格,硬生生不敢上前半步。
他们混迹圈子,早已久闻张南辞的名号。这位常年身居顶层的掌权者,手段狠厉,背景深厚,杀伐果断,心思深沉,是整个商圈乃至地下圈子都万万招惹不起的存在。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们肆意拿捏、肆意报复的温知许,竟然是张南辞拼命护着的人。
张南辞周身寒气凛冽,眼底翻涌着嗜血般的冷意,压根没有多余目光分给旁边瑟瑟发抖的几人。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地上勉强挣扎起身的带头人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戾气汹涌,阴沉可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彻底吞噬。
那人捂着红肿剧痛的半边脸颊,艰难撑着地面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打散一般,每一寸都钻心刺骨地疼,冷汗层层浸透衣衫。可当他抬头,看清眼前护着温知许的男人是谁时,瞬间浑身冰凉,血液近乎凝固,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方才所有的嚣张跋扈、阴狠戾气,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更是动了张南辞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今天这件事,绝不会善了。
“张……张总……”男人浑身止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打颤,声音破碎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晰,眼底满是惊恐与懊悔,“我……我真的不知道,温先生是您的人……是我有眼无珠,是我鬼迷心窍,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我这一次……”
卑微的求饶声在寒夜里格外刺耳。
张南辞薄唇紧抿,神色冷硬,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到极致,凛冽的寒意层层扩散,笼罩整片荒凉路段,压得人喘不过气。
沉默,便是最极致的威慑与愤怒。
那人被这冰冷的气场压迫得近乎窒息,再也不敢多停留片刻,生怕下一秒就迎来灭顶之灾,连忙慌忙抬手,对着身后呆滞的手下嘶吼催促:“走!立刻走!快点离开这里!”
一群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如蒙大赦,不敢有半点犹豫,连滚带爬地窜回车上,慌忙发动引擎,仓皇逃窜,两辆黑色轿车飞速驶入夜色,转瞬之间便消失在道路尽头,彻底逃离这片是非之地,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尚未散尽的暴戾气息。
喧嚣与恶意尽数褪去,整条街道再度回归死寂。
只剩冬日寒凉的晚风缓缓吹拂,卷起路边落叶,沙沙作响,夜色沉沉,寒意漫无边际。
隔绝了所有危险,张南辞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动,周身骇人的戾气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后怕与蚀骨的心疼。
他立刻转过身,快步看向身后倚着树干勉强支撑的温知许,目光细细描摹着人身上每一处狼狈的伤痕,破碎的唇角,苍白的面色,紧绷颤抖的肩背,凌乱褶皱的衣衫,每一处都看得他心口抽痛,密密麻麻的愧疚席卷而来。
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想要伸手触碰,查看他的伤势,又怕力道把控不好,不小心触碰到淤青伤口,加重他的疼痛。指尖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进退两难,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小心翼翼的胆怯。
“知许……”
张南辞的嗓音沙哑干涩,染上浓重的疲惫与后怕,一字一顿,轻得像羽毛,却藏着翻涌的情绪,“你怎么样?身上疼不疼?伤到哪里了?”
温知许单薄的后背抵着粗糙树干,腹部、肩头、后背各处的伤痛连绵不断,阵阵钝痛反复袭来,撕扯着皮肉,折磨着神经。刺骨的疼痛层层叠加,疼得他额角冷汗不断渗出,四肢发软,浑身无力,连站直都变得格外艰难。
他缓缓抬眼,视线朦胧,落在眼前这个不顾一切冲过来护住自己的男人身上。
七年未见,这人的轮廓愈发成熟冷硬,眉眼依旧深刻熟悉,那双曾盛满少年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浓烈化不开的心疼、慌乱与自责。
时隔七年,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张南辞再一次出现,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为他赶走所有黑暗与恶意。
积攒了七年的思念、委屈、怨恨、不甘、落寞,无数复杂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冲破心防,轰然爆发。
温热的湿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氤氲了眼底,眼尾瞬间泛红,清冷孤傲的伪装濒临破碎。
他强行偏过头,刻意避开张南辞灼热担忧的目光,不愿意让对方看见自己这般脆弱狼狈、近乎落泪的模样。唇瓣紧绷,声音压抑发颤,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疏离,字字生硬:
“不用你多管闲事。”
话音刚刚落下,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后劲翻涌而上,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温知许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身形陡然一软,整个人摇摇欲坠,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张南辞心脏骤然一缩,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所有顾虑,立刻大步上前,动作轻柔又稳妥,小心翼翼伸手环住他单薄的腰身,稳稳扶住他发软的身体。
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满身伤痕的人。
他低头,凑近温知许耳边,语气带着卑微的哀求与极致的温柔,嗓音低沉又心疼:“别再硬撑了,好不好?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我带你去处理包扎,去医院检查。知许,别再推开我,别再拒绝我,就这一次,好不好?”
寒夜萧瑟,晚风卷着深冬的凉意,静静缠绕着树下两道单薄又纠缠的身影。
一场猝不及防的深夜暗袭,一次狼狈揪心的意外重逢,让分隔七年、隔阂深重的两个人,以这样极致拉扯、满心酸涩的方式,再度紧紧羁绊缠绕。
那些藏在岁月深处、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意,横亘七年、未曾化解的深重误会,经年累月、未曾抚平的陈年伤痛,还有此刻汹涌泛滥的心疼与酸涩,尽数被寒夜封存,深深烙印在两人心底,缠绕纠葛,从此,再也无法轻易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