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嚣终于在午夜时分,顺着深冬的晚风缓缓沉落下来。
整座豪华酒店的宴会厅层层褪去繁华,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逐一点燃又次第熄灭,暖金碎光缓缓敛入黑暗。衣香鬓影的宾客四散离去,精致礼服裹挟的香水气息、红酒醇厚的余味、谈笑风生的喧闹,尽数随着人流消散。门外广场上,一辆辆顶级豪车缓缓启动,引擎低鸣着汇入深夜长街,最终渐行渐远。
偌大的门前台阶骤然空旷下来,只剩零星散落的霓虹碎光,混着冬夜浸骨的微凉晚风,一圈圈漫卷而过冰冷的石质台阶。梧桐枝叶在夜色里轻轻摇晃,斑驳暗影落于地面,衬得周遭愈发寂静落寞。
温知许独自立在台阶之下,身形清瘦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肩线利落,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冷。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翳,修长微凉的指尖,正无意识反复摩挲着杯壁。那是方才在宴会厅里,张南辞亲手递来的一杯柠檬水,玻璃杯残留的浅浅余温,隔着薄薄皮肉,隐隐熨帖着掌心,却又无端勾得人心头发涩发酸。
二十四岁的年纪,于风云诡谲、弱肉强食的顶尖商界之中,早已稳稳站稳脚跟。
旁人提起温知许,无一不是赞叹与艳羡。年少入局,白手起家,硬生生从一片不被看好、处处受限的绝境里,杀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坦途。他模样清隽矜贵,行事果断狠绝,头脑冷静聪慧,年纪轻轻便手握庞大产业,名利双收,风光无限,是无数人仰望效仿的标杆,是名利场上人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可这份人人艳羡的光鲜外壳之下,内里藏着的满目疮痍与漫长煎熬,从来只有他自己知晓。
没人知道,这整整七年的岁月,他究竟是靠着怎样的执念与隐忍,一步步咬牙熬过来的。
思绪轻飘飘落回十七岁,那个盛夏蝉鸣聒噪、热风翻涌梧桐叶的夏天,一场毫无预兆的骤然分离,硬生生斩断了少年所有温柔懵懂的情愫。从那年盛夏仓促一别,到如今二十四岁的深夜晚宴,两人猝不及防的重逢,中间横亘着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漫长七年里,他逼着自己收起所有柔软与天真,把心底那点不堪一击的偏爱、心动与不舍,全部死死压抑在心脏最幽深的角落,层层冰封,不许触碰,不许怀念。他逼着自己学会冷静,学会克制,学会独当一面,学着做无坚不摧、百毒不侵的大人。
仿佛只要足够强大、足够优秀、足够冷漠,就能悄悄掩盖那些无人窥见的委屈,填满心底常年空旷的缺口,就能彻底遗忘,当年那个狠心不告而别、骤然消失在他世界里的少年身影。
方才灯火迷离的宴会厅内,所有画面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张南辞沉沉凝落的目光,跨越人群,固执又灼热地落在他身上;那人低声开口,语调轻缓却格外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响起的那句“有些东西,比项目重要”;还有方才侧身擦肩时,指尖不经意骤然相触的温热触感,短暂一瞬,却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搅乱他所有心神。
点点滴滴,细碎又汹涌,化作一根细密尖锐的银针,轻轻刺破了他层层包裹、加固了整整七年的坚硬铠甲。
他一直以为,漫长岁月早已磨平了所有执念,他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往前走,习惯了无人偏爱、无人等候、无人偏袒,习惯了所有委屈自己消化,所有伤痛独自硬扛。他以为自己早就隔绝了过往,斩断了念想,可只要那个人再次出现,只要那人的气息、声音、目光靠近一点点,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强行遗忘的少年时光,那些深埋心底、无处诉说的绵长思念,还有积攒了七年的酸涩委屈,便会不受控制地汹涌翻涌,密密麻麻缠绕住心脏,搅得他心绪大乱,方寸尽失。
温知许微微敛紧指尖,眉峰轻蹙,心底漫起一阵浓重的疲惫与抵触。
他不能再这样沉溺下去,更不能因为时隔七年的重逢,就轻易动摇本心。
七年的空白与隔阂,是上千个日夜的独自煎熬,是无数次深夜里无声的落寞,是彼此人生里彻底缺席的漫长岁月,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一次短暂的对视,就能轻易抹平、轻易填补的。
当年率先转身、不告而别,决然离开的人是张南辞;时隔七年,毫无预兆再度出现,轻易打乱他安稳节奏、扰乱他平静生活的人,依旧是张南辞。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放下层层防备,卸下所有伪装,顺着对方的脚步一步步妥协靠近?凭什么他这七年咬牙隐忍、独自熬过的所有苦难与煎熬,在那人轻飘飘的温柔与愧疚面前,就变得如此廉价,如此不堪一击?
心头的不甘、怨怼与酸涩层层交织,密密麻麻挤压着胸腔,闷得人呼吸发紧。
温知许缓缓深吸一口寒夜的冷风,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勉强压下心底翻涌不止的情绪浪潮。他压下喉间隐隐的涩意,抬抬手,抬手拦下一辆缓缓驶过路口的出租车,微微弯腰,利落坐进后座。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未曾望向身后不远处,那辆静静停在夜色里、从未挪动分毫的黑色轿车。
他清清楚楚知道,张南辞还在那里,那人的目光,定然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之上。可他不敢回头,一丝一毫都不敢。他太清楚自己的软肋,太明白心底残存的执念,只要目光相撞,只要对上那双盛满愧疚、温柔又执拗的眼眸,他积攒七年的理智与防备,定会瞬间崩塌。
他会忍不住心软,忍不住怀念,忍不住沉溺,最终忘记这七年来,一个人咬牙撑过的所有苦难与委屈。
车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晚风与目光,出租车平稳起步,缓缓驶离酒店门前这片浮华之地,渐渐汇入城市深夜绵延的车流之中。
窗外整座城市的霓虹次第向后倒退,暖黄、冷白、艳红的光影交错斑驳,透过干净的车窗,零碎映在温知许清隽苍白的侧脸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于阴影中,衬得他眉眼疏离,神色空茫又落寞。
他微微侧头,后背轻靠在微凉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隔着一层薄玻璃,感受着窗外夜风带来的淡淡凉意。目光放空,落在窗外沿途掠过的街景,这座他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如今看来,却莫名多了几分陌生与疏离。
十七岁之前,这座城是他安稳温暖的港湾。巷弄有烟火人间,晚风有少年温柔,街头巷尾藏着懵懂心动,日子鲜活又滚烫,满是可期的温柔。
十七岁之后,一切尽数颠覆。
他在这座熟悉的城市里,遭遇了猝不及防的离别,被迫一夜长大,独自面对世间风雨,咽下所有委屈与苦楚,硬生生褪去所有青涩柔软,把自己打磨成独立冷漠、无需依靠的模样。
车厢内安静无声,司机师傅沉默专注地开车,只有车辆行驶时轻微的引擎低鸣,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回荡。
周遭氛围安静得过分,反而更容易放大心底纷乱的思绪。温知许缓缓闭上双眼,浓密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试图让混乱翻腾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
他拼命克制,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起张南辞,不要再触碰那段腐烂在岁月里的过往,不要再回味少年时那些一碰就痛的温柔与遗憾。他只想尽快回到自己冷清安静的公寓,褪去一身晚宴的疲惫与浮华,洗去满身陌生的气息,将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所有意外、悸动与酸涩,全部隔绝在外,彻底封存。
车子一路平稳前行,渐渐驶离市中心繁华地段。
沿途商铺愈发稀少,道路两旁的路灯变得稀疏昏暗,高大茂密的行道树紧紧挨着道路生长,交错的枝桠在夜空下缠绕,投下大片浓重暗沉的黑影。来往车流肉眼可见地愈发稀少,周遭人声绝迹,整片路段都笼罩在深夜的寂静与荒凉之中。
这样偏僻僻静的路线,是他平日里返程时常走的近路,早已烂熟于心,来往无数次,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因此温知许并未多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归途,身心俱疲之下,防备也悄悄放松了几分。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
前方十字路口的阴影里,骤然冲出两辆通体漆黑的轿车,没有开灯,速度极快,蛮横地直接横堵在道路正中央,死死封死了前行的所有路线,硬生生将出租车逼停在原地。
出租车司机师傅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吓得心脏骤缩,脸色一白,慌忙猛踩刹车。
刺耳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骤然划破深夜寂静,刹车带来的巨大惯性让车身剧烈晃动,车子堪堪在距离对方拦路车辆不足半米的位置停稳,堪堪避开相撞的危机。
“搞什么啊!不要命了?大半夜这么拦路!”司机师傅惊魂未定,压低声音满是愤怒地低声咒骂,下意识就要降下车窗,打算上前理论对峙。
然而话音刚落,那两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便同时被推开,四道身形高大魁梧的黑影迅速从车上跃下,个个面色阴沉,眉眼间裹挟着浓重戾气,步伐急促又凶狠,快步朝着出租车围堵过来,浑身散发着不善的恶意与压迫感。
一瞬间,浓重的危险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温知许原本松弛的神经骤然紧绷,心头猛地一沉,瞬间警觉,所有困意与恍惚尽数消散,清冷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警惕。
他在波诡云谲的商场沉浮多年,年纪轻轻便抢占大片市场,锋芒毕露,一路高歌猛进,势必会挡下无数同行的财路,触动多方利益,自然而然也得罪了不少心胸狭隘、手段阴狠的对手。
圈子里嫉妒他年少有为、锋芒太盛的人比比皆是,记恨他截断项目、抢占资源、断人后路的对手更是不在少数。这些明里暗里的敌意与针对,他一直都心知肚明,早有防备。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群人竟然猖狂到这般地步,全然无视法律法规,胆敢在深夜僻静的街头,动用如此极端粗暴的方式,公然拦路围堵报复,行事阴狠又肆无忌惮。
“师傅,别开窗,锁好车门。”
温知许嗓音压低,语气冷静沉稳,低声快速提醒前方的司机,同时右手悄悄探入口袋,指尖快速摸索到手机,指尖紧绷,准备立刻拨通求救电话,第一时间寻求援助。
可对方显然蓄谋已久,计划周密,根本不会给他任何求救的机会。
不等司机反应过来落锁,其中一个面色凶悍的男人已经大步冲到车窗旁,攥紧拳头,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向出租车后座的钢化玻璃。
“砰——”
沉重的撞击声突兀响起,坚固的钢化玻璃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裂痕飞速蔓延,脆弱不堪。细碎的裂纹看得人心惊胆战,司机师傅吓得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再也不敢有半点动作,整个人都陷入极致的恐慌之中。
下一瞬,后座车门被人从外面暴力强行拉开。
一股混杂着劣质香烟、尘土与暴戾戾气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冰冷的夜风顺势灌入车厢,瞬间包裹住温知许单薄的身躯,寒意刺骨。
“温知许,可算让我们等到你了。”
为首的男人一步跨至车边,三角眼眯起,嘴角扯出一抹阴狠扭曲的冷笑,目光死死锁在温知许身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嫉妒、怨恨与不甘,语气阴冷又刻薄,“年纪轻轻就风头无两,步步登顶,抢了多少人的大项目,断了多少人的生路,踩着别人往上爬,风光无限。你真以为凭着一身本事,就能横行无阻,没人敢动你分毫?”
温知许端坐于后座,脊背挺直,即便身陷险境,被恶人团团围困,周身依旧保留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清冷,不见半分慌乱失措。
他眸光清冷沉静,目光淡淡扫过眼前来人,大脑飞速运转,不过瞬息,便清晰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正是前段时间,与他竞争百亿合作项目,最终惨败,因项目落空损失惨重、元气大伤的敌对公司负责人。
此人向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行事阴狠不择手段,早在项目竞争期间,就屡次在公开场合对他阴阳怪气、刻意针对,私下更是小动作不断,处处使绊子。往日碍于规矩与体面,只敢在商场博弈里暗中较劲,如今输得一败涂地,竟彻底撕破脸皮,铤而走险,用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卑劣手段,深夜围堵,蓄意报复。
“商场角逐,各凭本事,输赢皆是常态。”
温知许缓缓开口,声线平稳冷淡,没有丝毫波澜,清冷的语调自带一股疏离的强硬,“技不如人,输了便坦然认输,消化损失,从头再来就够了。用这种违法越界、卑劣不入流的手段私下报复,未免太过掉价,也太过愚蠢。”
“规矩?体面?”
男人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陡然嗤笑出声,眼底戾气更重,上前一步,猛地伸手,狠狠攥住温知许精致西装的衣领,力道粗暴又蛮横,硬生生将人从座位上拖拽起来。
脖颈被衣领勒紧,呼吸骤然一滞,温知许被迫前倾身体,整个人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拽下车,踉跄着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是你步步紧逼,断我生路,赶尽杀绝,不留半点余地,既然你不讲情面,不给我活路,我又何必跟你空谈规矩体面?”男人目眦欲裂,积压已久的怒火与嫉妒彻底爆发,“整个圈子都捧着你,夸你天赋卓绝,年少有为,人人都要让你三分。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能顺风顺水,凭什么你就能站在云端受人仰望?”
他压低身子,凑近温知许耳边,语气阴鸷又狠厉:“今天,我就让你好好尝尝,太过耀眼、太过拔尖、挡人前路,究竟要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狠话落下的刹那,男人高高扬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满腔怨毒,狠狠一拳重重砸在温知许柔软的小腹之上。
沉重又猛烈的撞击骤然落下,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密密麻麻蔓延至全身。
温知许浑身猛地一颤,剧烈的痛感迫使他瞬间弯下单薄的腰身,腹部绞痛翻涌,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拳震得错位扭曲,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感直冲喉咙。
浓烈的腥甜气息不受控制地涌上喉间,卡在咽喉处,灼热又刺痛。他死死咬紧后槽牙,唇瓣抿得发白,用尽全部理智与力气,硬生生将那口腥甜血水强行咽了回去。
脊背绷得笔直,哪怕痛得浑身发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他也死死忍着,没有溢出半分呜咽,没有发出半点求饶示弱的声响。
清冷的眼眸缓缓抬起,直视眼前嚣张暴戾的男人,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怯懦,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冰冷与锐利,傲骨铮铮,不肯低头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