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扶疏顿了顿,接着道:“但她怀孕了,也就是说,她有了我。”
“于是,我妈妈休学、结婚、生育。她的婚事非常匆忙,因为怀着孕,连酒席都没有办。婚后的生活你应该可以想象。”
“……”秦渡绷紧唇,视线落在了裴扶疏的小腹上。
裴扶疏接着道:“他们其实本来就不合适,感情很快就被消磨了。我妈妈生育后没有得到充分的照料,也不适应我父亲老家的生活,身体和情绪状况都不太好。婚后大概七八年吧,就频频生病,后来,还一度呕过血。”
秦渡沉默许久:“……所以你联系了我父母。”
“嗯。”裴扶疏点点头,“其实,我当年联系了很多人。那时候网络不发达,我从报纸上书上记下所有有可能帮忙的人和机构,然后给人家写信。但我那时候小,哪懂什么真假,还给小说里虚构出来的人寄过信,说来也很好笑。”
秦渡没笑,裴扶疏顿了顿:“你母亲,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回复我的。”
“我十分感激她。如果不是她,我妈妈大概率会被一点小病拖死,那对当时的我来讲是不可承受的。”
“当年,仁平派人接我们来了上海。那已经二十一世纪初了,上海十分发达,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立交桥和摩天大楼,深受震撼。后来她父母听说了这件事,也赶来了。她父母都是老师,算是……算是比较严肃的人吧。他们之前接受不了我妈妈为了一个小混混,辍学生育,两边便断了联系。但,我记得那天进手术室前,他们握着我妈妈的手,不停抹眼泪。”
“好在我妈妈只是一个小手术,十分顺利。术后她决定离婚,她父母也很支持。不过,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
裴扶疏到现在都无比清晰地记得那天。
当时他们也住在三院,但没有这么高级,一间病房里住了有六个病人。
妈妈说他们马上有新生活了,问他喜不喜欢这里。他很喜欢上海,很兴奋,前一天晚上激动得一夜没睡,白天还窝在床上补觉。
当年他妈妈的父母也才五十岁出头,看上去都是十分精干利索的人。他外公拿暖壶接了热水,倒在妈妈的脸盆里,外婆边投毛巾给女儿擦脸,边气愤地骂女婿的不靠谱。
最后对女儿说:“不过了,回家,妈养你!”
叶岑靠在病床左侧,热腾腾的毛巾敷在脸上,眼眶很快就湿了。她单手拍着睡觉的小朋友,对着多年不曾联系的父母,含泪点了点头。
“但这孩子你不能要。”
“妈!”
“怎么了?这孩子没留那男的的血?他不该养?”
“你要不是怀了这个崽子,你能辍学?你能嫁给那小混混?你能被拖累成这样?”
“岑岑,妈妈是为了你好,你今年都三十了,还结过婚,你自己一个都难找,你再带着个半大小子,以后谁还敢娶你?”
“我不用谁娶,我的孩子,我自己养!”
男人一拳砸在掌上:“你养?你拿什么养!?”
他的声音要比妻子洪亮很多,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很有震慑力,整个病房都能听见:
“你好好看看你自己!要学历没学历,要工作没工作,上过一天班,挣过一分钱吗!反正我把话撂这,你一个人回来,我老两口还能想想办法!你要非带着他,你就别进我家的门!”
“那就不进了!那就断绝关系好了!”叶岑仰着脖子喊,“反正你们也不是第一次不认我了!”
结束这段争吵的,是一个很重的巴掌声。
整个病房都变得非常安静,其他几位病人原本在和亲戚朋友聊天,也都不说话了,默默地看向他们这一家人。
叶岑笑了下,仰起头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会抛弃我的孩子。”
后来男人和女人摔门走了。
叶岑自己把毛巾泡在热水里,又用力拧干。然后,趁着余温尚在,用热毛巾捂住了脸。其他病人们也渐渐回过神,回到了自己原本的生活。
当时没人注意到裴扶疏,大人们都以为他在睡觉。
他那时才十岁,瘦瘦小小的一只,的确很不起眼。而且他本来也的确是在睡觉,只是大人们的争论声越来越大,把他吵醒了而已。
于是,摆在小裴扶疏面前的选择,便十分清楚了。
他告诉妈妈,自己舍不得爸爸和奶奶,也舍不得老家。不久后,叶岑就办完了离婚手续,离开时轻装简行。身上一点零钱,一张身份证和一本离婚证,连包都没背。
裴扶疏下一次见到母亲,便是上礼拜,在三院的血液科。
裴扶疏对秦渡道:“我改变了我妈妈的命运,我有责任把她原本的人生还给她。”
他轻叹一声,又承认:“但你说得也很对,人不应该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背上这么沉重的道德债。”
按理讲,这是一个十分煽情的故事,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很难不对那个十岁的男孩子抱有同情,至少也要感概一句命运的残酷与无常吧。
但秦渡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他盯着裴扶疏看了好一会,才道:
“你跟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说服我,让我替你保密吧。”
“嗯。”裴扶疏点了点头,“我知道叶岑很爱她的儿子,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讲时机,我和她的母子缘已经错过了。”
“我今年三十四岁了,我不可能和一个二十几年没见的女人建立一段母子关系。而且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我们的人生已经没有交集了。你想一想,如果你真的告诉了她,我要怎么和她相处?她又要怎么面对我呢?生活不是只有相认的那一瞬间,还有随之而来的漫长的日复一日。我们应该要有联系的,对吧,她毕竟是我妈妈。但每次联系,我们都势必会觉得内疚、不安、尴尬、为难,无话找话。没有人会舒服。”
“秦渡,我不想走到那个境地,请不要逼迫我。”
裴扶疏是一个十分擅长说服别人的人,他能把任何立场都讲得合乎情理、让人忍不住动容又信服,按照他的想法行事。更何况,他这番话是动人、又如此情真意切。
秦渡一言不发地看着裴扶疏,就是没答应。
裴扶疏叹息一声,垂眼,在桌板下碰了碰他紧攥的拳头,轻声道: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