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渡在停车场待了两个多小时，快十一点才回病房。

他进门时窗帘拉着，灯也关了，裴扶疏侧着身体缩在被子里，毫无动静。不知道是真的太疲倦了睡着了，还是听见了他回来的声音，但是不想理他。

他瞥了眼被子下的单薄身影，把皮夹克丢到一旁，将两张椅子拼在一起，缩着腿躺了上去。

对秦渡来讲，这是非常漫长的一天。他闭上眼，没几分钟就睡着了，比平时入睡还快。就是椅子不太舒服，睡不踏实，一直半梦半醒的。他边做梦边提醒自己别打呼噜别说梦话，也不知道有用没有，希望没起反作用吧。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听见咯吱一声，一下子惊醒了。

秦渡下意识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看见上面写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

他揉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两脚落地站起来，看向正撑着胳膊准备下床的裴扶疏：“去哪儿？”

裴扶疏极为淡漠地看他一眼，朝洗手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秦渡点点头，走过去扶住裴扶疏的胳膊。

对于有伤病的人而言，白天活动量多倒还好，夜里久躺之后，身体往往更加僵硬和难受。

裴扶疏应该是确实没办法了，便默许了他的帮助。

秦渡扶着裴扶疏慢慢挪到洗手间门口，开门开灯，好在医院洗手间的墙上都设计了那种防跌倒的扶手，进去后行动就自如了很多。

他看见裴扶疏站在马桶前，单手扶着墙，一动不动地对着马桶发呆。

秦渡脑子还迷糊着，正觉得奇怪呢。

裴扶疏回眸道：“我要脱裤子了。”

“啊，哦。”秦渡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拍了下脑袋，转身往外走了，“那你好了叫我。”

他走出去带上门，背对着洗手间，从口袋里摸了包纸巾。

医院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它能挽救生命、用科学的力量战胜死神、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

但它也能让最高贵的人失去尊严，最强大的人承认无助，也能让最体面周全的那个人，变得狼狈、尴尬、毫无隐私。

他能听见裴扶疏排泄的声音。

两分钟后，马桶的抽水声响起。很快，水龙头被打开了，裴扶疏在洗手。哗啦啦的水流持续了一分钟后，秦渡推开门。

他重新扶住裴扶疏的胳膊，又一步步挪回病床。

来回不到十分钟，一共也就几米的路，但裴扶疏一坐回去，就忍不住弓背喘息起来。

他的肩胛骨高高耸立着，头埋得很深，露出白皙后颈与藏在领口里的抑制贴，轻咳时整个人像一副颤抖的骨架，病号服空荡荡得挂在肩膀上，显得格外消瘦。他两只手用力攥着床沿，青筋尽显，手还湿着，在床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秦渡拍了拍裴扶疏的背，待喘息声稍微平复后，抽出两张纸巾，蹲下细细擦了擦裴扶疏修长的手指。

“明早我去买毛巾。”

裴扶疏的指尖蜷了下，薄唇微抿，抬眸和他对视。

秦渡笑笑：“我以前老照顾我妈，我可擅长了，这回真是太仓促。”他顿了顿，又轻叹道，“睡吧，明天再说。”

医院附近早餐行业往往十分发达，第二天一早，秦渡提回来几个塑料袋。

里面揣着一兜子水果，一碗鸡汤小馄饨，还有俩茶叶蛋。

他把小馄饨倒在刚买的饭盒里，支起个小桌板放上去，自己叉着腿坐在病床边，对着垃圾桶剥蛋壳。

裴扶疏充分休息了一夜，脸色已经好很多了。

他单手握着一只瓷白的勺子，不疾不徐地吃着馄饨，另一只手捧着办公用的平板电脑，边吃饭边浏览着电脑里的内容，看上去专注沉静，和平时基本上没什么差别。

秦渡剥好一只茶叶蛋，抬手递过去。

裴扶疏看电脑的视线被挡了一下，抬眉看他，给了一个“你怎么不吃”的眼神。

“我刚在外头吃过了。”秦渡咧嘴笑笑，把茶叶蛋放裴扶疏饭盒里，拿纸擦了擦手，“我吃的生煎包，怕熏着你。”

裴扶疏沉默片刻，把勺子和平板电脑都放下了，看着他：“你昨天……”

秦渡立刻把话接了过来：“我昨天是有点混，我承认！”

“我没控制住脾气，话讲得不好听，骂人不对。但裴扶疏，话糙理不糙，你是不是也得承认你的问题？你那种——”

“我承认。”裴扶疏打断他，“你昨天的话，我认真考虑过了，你说得对。”

秦渡原本越说越生气，一肚子火，被裴扶疏一句话硬生生堵到了嗓眼里，整个人都呆了。他一时间怀疑自己在做梦，呆若木鸡地看着裴扶疏，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裴扶疏唇角勾了一下：“不是你让我承认的吗？”

“你说得在理，那毕竟是她们自己的生命和亲人，她们应该有知情权。我剥夺了这一点，给她们带来了的负担，是我做得不恰当。”裴扶疏顿了顿，忽然很轻快地眨眼笑了一下，“但是，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十岁大的小孩子，就把什么道德困境都想清楚吧。”

秦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裴扶疏指的不是昨天。

裴扶疏指的是叶岑曾经提到过的往事。

秦渡绝对没想到裴扶疏居然会对他主动坦白过去，惊了一下，立刻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哪口气吸得太重了，让裴扶疏后悔。

“我妈妈是九十年代初的大学生。你应该知道，那时高等教育还没扩招，能考上大学是一件很难得、也很有含金量的事。”裴扶疏朝他歪了下头，笑了笑道，“也就是说，我妈妈不仅很漂亮，她还很聪明。”

裴扶疏笑着道：“我妈妈学的是工程。”

“她是南方人，第一次去北方，对她来讲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城市。我父亲当时和几个朋友，在她学校附近合伙开了家音像店，我妈妈经常去租碟片，两人一来二去就混熟了。可想而知，在那样一个娱乐匮乏的时代，男帅女美，又都是单身，自然很快就走到了一起。他们只是凭借一时激情，恋爱后就频频吵架，本来都要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