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在书房写了一天的公文,站起来时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缓了一会儿才把写好的公文告示拿起来,摞成一堆递出去:“把这些送到门下督那里去。”
小厮接过应是,拿着东西走到门口时先往左边转,又停下想了想,欲盖弥彰地往右边走了。
“看来告示这次不用门下督亲自张贴了。”陆议给孙权递过去一杯茶,“二公子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孙权接过茶抿一口,神情平淡无奇,他把书柜中留存的往日公文拿出来,按日期一一放在桌上,铺满了大半张桌子。公文类型多种多样,涵盖了吴郡几乎所有的事务:“我没想过,我只知道正确的事情,都不需要解释。”
夜幕四合,最后一牙圆日也消失在山头,黑夜如同涌动的暗流,攀附在东吴的上空,然而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可掩盖的,孙策翻着小厮送来的公文,少年对权谋的操控透过文字的缝隙,毫不掩饰地外露出来。
每一份公文都看似平常,却都给出了千丝万缕的讯息。
令:今伏牛山、云梦乡两处及周边,因洪涝封路,修缮未毕,开通另告。往来者可由清溪道绕行。
令:云梦乡水灾,募粮衣若干,可由清溪道运至府衙。
令:黑风寨匪首灭王家满门,悬赏金五十镒,擒献者得。
该走哪条路?该什么时候走?又或者谁该杀?杀了有什么好处?——孙策把三份公文并排放在一起,答案在公文上都写得很清楚了。
将军府的朱印盖在右下角,孙策伸手摸了摸,没干透的印泥糊了一手,像周瑜腿上的血,像一团就要把他焚烧殆尽的火。
他久久盯着那个印章,孙权为什么这么做?一开始他想不明白,直到看到这三张公文——权谋之术在于制衡,孙权无非是想世家和山匪互相牵制,让他们没有精力再和东吴作对,然而孙策向来不喜欢和这种人周旋,他永远相信拳头才是破开前路的关键。
伯仲叔季,四兄弟的表字在出生前就已经定好,但仲谋出生时父亲定夺了很久,才定下了“权”字,或许孙权对权谋用计的精妙,是生来就注定的。
孙策只觉得自己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挥挥手把送公文的小厮叫过来。
“去仲谋那里把府印取回来。”
次日城内张贴了新的告示,版幅大得惊人,一并盖住了世家大肆征兵的号召,和所有道路封锁的告示。
孙权重新进入了只用上课写课业的生活,孙策没来问他为什么,也没有任何惩罚,只是默默收回了府印,对此他并没有什么异议,但两兄弟就此陷入了一种奇妙而平衡的对峙。
吴郡的日子如流水一样走过,孙策开始一心休整扩张军队,周瑜则继续频繁带兵剿灭山匪,告示栏中张贴的公文越来越少,最后贴满了周瑜亲手写的一份份捷报。
孙策一直在等孙权主动来找他,然而孙权除了每天送来的课业,并没有任何表示,他渐渐失去耐心,但也只是每天路过书房时,停下来听一会儿屋内的声音而已。
某日午后他照常路过书房,远远看到有人站在门口,孙策下意识一喜,等到走近才发现那并不是孙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