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能让你感觉好点的?”诺尔文用尽可能和缓的语气问洛斯卡。之所以没有问她“还好吗”是因为吃准她肯定会回答“很好”来打发他。
“阿德拉斯塔的命。”洛斯卡头也不回地说。她的回答像设置好的程序,只要触及相关词,就会得到这个答案,而相关的词范围又非常广。
诺尔文心想:我早该料到她会这么回答的,又补充道:“船上现有的呢?”
“恐怕没有,而且,我很好。”
“你哪里像很好的样子,别再自欺欺人了!”
“好不好的不用你告诉我!”洛斯卡停下手头的工作,瞪了诺尔文一眼,似是在威胁他别多管闲事,随后又继续工作。
诺尔文心平气和地来找她,却被她用恶劣的态度对待,眼看也要跟着激动起来,但他告诉自己,她是被种种压力逼成这样的,已经很苦恼,自己不该跟她动怒。于是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接着说:
“我真想劝你离开灵光一段时间。”
“开什么玩笑,你怎么说得出口?”
“所以我只是想想。”
“想也不应该,你能想到就已经够离谱了!我离开基地怎么办,研究所的人怎么办,你们应付得过来吗?”
诺尔文语塞,他很想告诉洛斯卡,这个世界不会少了谁就不行,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洛斯卡说得没错。且不说她主观上不可能离开,实际情况也不允许她离开。
“换你你做得到吗?想想过去八年里研究所和E.S.S.C.U.对你做的事,还有那些不如你幸运的人,难道你那么快就忘了吗!”洛斯卡越说越激动,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呼吸像堵着棉花一样不畅。她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平息怨恨。灌进肺里的空气好似铅块一般沉重,却无法化作锚来帮她稳住犹如颠簸在巨浪上的心绪。情感的波动使她呈现出一种手足无措的状态,眼睛看向哪里都觉得不舒服,手摆在哪里都觉得不妥,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不等她决定是否做上一个,下一个和再下一个已经接了上来。
“冷静点,洛斯卡,别总想着遗址的事,不要被她蛊惑!”诺尔文不自觉地靠近了她。
“说得倒轻巧,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因为与人争论,过度消耗导致的头疼愈演愈烈,洛斯卡的身心都备受折磨,几乎徘徊在崩溃的边缘。她用带着责怨的眼神望着诺尔文,诺尔文也紧皱眉头盯着她。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好像在举行一场无声的较量,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了。洛斯卡一如既往的坚定,结果毫无悬念,只能是诺尔文先一步别过脸去。待他调整了心态重新将目光移回洛斯卡身上,对方的眼神已跟之前有所不同,悲伤压过了愤怒,要是观察得再仔细一点,竟能从中读到隐晦的求助。她像是在问:我还能怎么办。
被她这么注视着,诺尔文的心情也变得无法平静,毕竟她从不向人求助。他不忍心看她继续难过,可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只能想到最简单直接的方法,紧紧抱住她。若她表现出半点抗拒,他就会松手。可她只是刚接触的时候有些僵硬,之后便任由他抱着。
诺尔文以为她会哭,但她不曾流下一滴眼泪,只是把额头靠在他肩膀上。他收紧手臂抱她抱得更紧,她急促的呼吸通过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到他这里。丝线般的发丝从她弓起的背脊和颤抖的肩膀滑落到他手臂上,仿佛几根线条想要寻求独立,从整体轮廓中分离出来。他将手覆在她背上,轻轻抚摸她的背脊,也抚摸她的头发。两者触感不同又有相似之处,都是滑溜溜冷冰冰的。“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他用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呢喃道,像是在发誓。
这时,洛斯卡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诺尔文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知道他要做什么。诺尔文带着试探的意思亲了亲她的额头,见她不排斥,亲吻又移到她嘴唇上。
或许亲密的接触真有治疗效果,洛斯卡居然感受到情绪逐渐平复。尽管透过诺尔文,她又看到了不知是谁的影子飘荡在空中。
自从上次回来后,林齐就没碰过月蚀。趁着现在状态尚可,他想赶在开战前为机器做些调整。大家体恤他,能代替的都已经替他做了。但自己的机器还得是自己最了解,依赖不得别人。
他很会挑时间,一到机库,正巧看见诺尔文与洛斯卡像两尊雕塑般面色不善地盯着彼此。他以为两人吵架了,心想,这种时候可不能吵架,伤感情,正打算上去劝,却又见他们抱在了一起。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当下思维和反应都停滞了,暗自感慨自己的步伐跟不上他们情感的变化。他又好奇,又觉得偷看不道德,经过一番天人交战,还是决定为了满足好奇心暂时把道德放一边。于是,他把高台当作掩护,悄悄缩到支架后面,如同后台的人偷看台前的表演。
其实林齐躲的地方与两人站的位置距离不近,落差也很大,即使他正常讲话,他们都不一定能听见。但他难得鬼鬼祟祟,格外紧张,就好像躲在人眼皮子底下似的,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惊动他们。
高台上的人看不到林齐,但外面进来的一眼就能望见他。越是不想被人注意到,偏偏越容易发生意外。正当事情发展到关键阶段,可可居然来了。她也很会挑时机。四人中除了诺尔文,其他人都没有事先约定好。之所以会在同一时间相聚在同一个地方,大约是同为灵光操纵者,又待在一起久了,行为模式有些相似的关系。他们似乎都认为多看几眼自己的机器才能安心。大战在即,大家都有些心神不宁。
可可还未进门,就先注意到林齐像只虾似的蜷在铁架后面。看他紧绷的背影,不难猜到他现在忐忑得要命。他很少偷偷摸摸,今日被她撞见,也算捉到了稀罕的把柄。此情此景,不吓吓他岂不是亏待自己?想到他被吓到的样子,可可已经乐得嘴快要咧到耳根。她高抬腿轻落足,缓缓走到林齐身后。
林齐看得正入神,对身后多了个人浑然不觉。直到对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背,他吓得差点蹦起来。
”你想吓死我吗?”林齐按住狂跳的心,压低声音问。
“看什么好东西?别吃独食啊,让我也瞧瞧。”不等林齐相告,可可已经挤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向上看。这一看,可可恍然大悟,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克制的惊呼,“哎哟,那么带劲!”
“嘘!”林齐做了个手势让她安静。
“我错过了多少?”可可小声问,眼中闪着兴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