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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六耳坐在梳妆台前,已经第三次把盖头扯下来了。
"我不戴这个。"他瞪着铜镜里的自己,凤冠霞帔,胭脂染唇,活像个被雷劈过的蟠桃,"孙悟空,你出来!"
窗外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六耳冷笑:"第几次了?从早上到现在,你在我窗外踩断了七根树枝、三块瓦片、还有——"他侧耳听了听,"——半个时辰前,你把后院的石桌腿也蹭裂了。"
窗外沉默片刻,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孙悟空穿着大红喜袍,金冠束发,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妖城除了你,还有谁会七十二变却变不好自己的尾巴?"
孙悟空低头一看,果然,一条金灿灿的尾巴从喜袍下摆漏出来,正紧张地左右摇摆。他"嗖"地收回去,翻身从窗口跳进来,落地时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六耳扶额:"斗战胜佛,您成佛六百年,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袍子太长。"孙悟空扯着腰带,"当年取经也没穿这么麻烦的东西。"
"那你当年穿什么?虎皮裙?"
"……那是时尚。"
六耳终于笑出声,笑着笑着,忽然愣住——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只是一个染着胭脂绯红,一个被喜袍衬得越发张扬。
像,太像了。
"看呆了?"孙悟空凑过来,鼻尖几乎蹭上他的。
"看恶心了。"六耳别过脸,"跟自己成亲,怎么想怎么怪。"
"那你想跟谁成亲?"孙悟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危险的意味,"红孩儿?镇元子?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那只总在妖城门口卖桃子的公狐狸?"
六耳震惊转头:"你连卖桃的醋都吃?"
孙悟空不答,只是盯着他,金瞳里燃着一簇暗火。六耳被他看得后背发麻,下意识往后缩,却被椅背拦住退路。
"孙悟空,你……"
"盖头。"孙悟空忽然说。
"什么?"
"盖头,我帮你戴上。"他伸手去够那方红绸,指尖却在发抖,"按人间的规矩,得我来掀。"
六耳想说"妖城不讲人间规矩",想说"你手抖什么",想说"你靠太近了"——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任由那片绯红落下来,遮住视线。
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红。
他听见孙悟空的呼吸近了,又近了,带着酒气和桃子的甜香。那呼吸停在他唇边,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
"六耳。"
"……嗯?"
"你当年在雷音寺,被金钵罩住的时候,"孙悟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有没有恨过我?"
六耳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悟空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那片红绸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恨过。"
孙悟空的指尖僵住。
"恨你凭什么能成佛,恨你凭什么能回头,恨你——"六耳顿了顿,"恨你连辨真假的时候,都没多看我一眼。"
"我看了。"
"什么?"
"我看了。"孙悟空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某种执拗的委屈,"金钵落下来的时候,我看了。我想喊,想动,想替你挡——但我是佛身,佛身不能动嗔念,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承认,我宁可自己是假的。"
六耳猛地掀开盖头。
孙悟空的眼眶是红的,不是胭脂,不是酒气,是六百年前就该流出来的泪。他看着六耳,像看着一场迟来的审判:"如果我是真的,你就得死。如果我是假的……至少你能活。"
"……傻子。"
"嗯,傻子。"孙悟空居然笑了,"两个傻子,配一对。"
他俯身,吻住六耳。
这个吻带着酒味的涩,桃子味的甜,还有六百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如果"。六耳起初僵着,后来慢慢抬手,攥住孙悟空的喜袍前襟,像攥住一根救命的绳。
"孙悟空。"吻到缺氧时,六耳偏头喘息,"你当年在花果山,有没有……"
"有什么?"
"有没有……想过我?"
孙悟空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把六耳往床榻那边带,喜袍和霞帔缠成一团:"六耳猕猴,六耳猕猴!你打听这个打听了一路,从双叉岭问到火焰山,从女儿国问到盘丝洞——"
"我没有!"
"你有。"孙悟空把他按在榻上,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我现在答你——想过。想过你在东海建城,想过你跟红孩儿喝酒,想过你……"
"想过我什么?"
"想过你夜里冷不冷,有没有人多盖一床被。"
六耳怔住。
孙悟空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佛身不用睡觉,但我每夜都醒着。醒着,就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想我。"
六耳别过脸,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自恋。"
"嗯,自恋。"孙悟空去解他的衣带,手指笨拙得像当年第一次握金箍棒,"两个自恋的傻子,配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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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衣带解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噗嗤"一声笑。
孙悟空的动作顿住,六耳的眼神杀过去:"谁?"
窗外安静了。
"我数三声。"六耳坐起来,混沌棍已经在手,"一——"
"别别别!"窗口探出七个脑袋,蜘蛛精老大举着留影石,"我们、我们就是来送贺礼的!"
"贺礼?"六耳眯眼。
"合、合欢酒!"老二递进来一个酒坛。
"早生贵子图!"老三抖开一卷画,上面画着两只小猴子抱桃。
"还有这个!"老四举起一个盒子,"妖城特产,'双生同心结',系上就能感知对方心跳!"
老五补充:"我们测试过了,有效距离三界之内!"
老六小声:"就是有时候太敏感,一方心跳快,另一方会跟着……"
老七还没说完,被姐妹们捂嘴拖走。七只蜘蛛精化作流光遁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六耳捏着混沌棍,青筋暴起:"我明天就拆了盘丝洞的纺织厂。"
"算了。"孙悟空把合欢酒拎过来,闻了闻,"是上好的桃花酿,她们有心了。"
"你倒是好说话。"
"今天大喜,不杀生。"孙悟空倒了两杯,递一杯给他,"来,喝交杯。"
六耳接过,却不喝:"孙悟空,你知道交杯酒什么意思?"
"知道。人间规矩,喝了就是……"孙悟空顿了顿,耳尖又红了,"就是正经夫妻了。"
"我们是妖。"
"妖也可以有规矩。"孙悟空认真道,"我们自己的规矩。"
六耳看了他很久,忽然举杯,绕过他的手臂:"那按妖城的规矩——"
"什么?"
"喝了这杯,你不许先死。"
孙悟空愣住。
"佛有劫数,妖有寿限,天道无常。"六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你要死,得等我一起。我若先死,你得追上我。我们……"
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们同源。"孙悟空替他说完,"同生,同死,同……"
"同什么?"
"同寝。"孙悟空一饮而尽,俯身又吻住他,这次带着桃花酿的甜。
酒杯滚落在地,"咚"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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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烛火摇曳,喜袍半解。
六耳忽然按住孙悟空的手:"等等。"
"……又怎么了?"
"你那根尾巴,"六耳盯着他身后,"又出来了。"
孙悟空回头一看,果然,金尾巴正不受控制地摇来摇去,把床边的喜烛扫得东倒西歪。他"嗖"地收回去,耳根通红:"……它有自己的想法。"
"斗战胜佛的尾巴,有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