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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悟空是在一个雨夜离开的。
自由妖城的结界对他早已形同虚设——毕竟那混沌之气凝成的棍棒,与他体内的佛骨同源而生。他站在六耳寝殿外,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站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雨丝穿过他的金甲,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看什么看?"殿内忽然传来六耳含糊的声音,"要进来就进来,淋病了别指望我照顾你。"
悟空一怔,随即失笑。这猴子的耳朵,倒是比谛听还灵。
他推门进去,六耳正半倚在榻上,手里拎着个酒壶,眼尾被酒气蒸得微红。寝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斗战胜佛深夜造访,"六耳晃了晃酒壶,"是想来度化我这个妖孽,还是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
悟空走到了榻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酒珠。六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你干什么?"六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悟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六耳的脸颊——温热的,带着酒气的,活生生的。
不是幻境里那些一触即碎的泡影。
"六耳。"悟空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去做一件事。"
六耳眯起眼。这语气太熟悉了——五百年前,这只猴子也是用这样的声音说"我去去就回",然后就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什么事?"
"去灵山。"
"去灵山干什么?"六耳的酒醒了大半,他抓住悟空的手腕,"如来不是罚你面壁?你偷偷溜出来已经——"
"《混沌双生录》里记载,"悟空打断他,"混世四猴若合一,可破天道。但若要以共生之法逆因果,需一人献祭本源,化入混沌,为另一人重塑根基。"
六耳的手僵住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很简单,"悟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六耳最恨的、那种成佛之后的慈悲,"我去献祭。你留在这,做你的妖城之主,做你的——"
"孙悟空!"
六耳暴起,一掌将他推得倒退三步。酒壶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像谁的心。
"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六耳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骇人,"五百年前你大闹天宫,丢下花果山猴群去取经!真假美猴王时你眼睁睁看着我被如来镇压!现在你要去献祭?化入混沌?"
他一步步逼近,每说一句,眼中的水光就盛一分:
"你问过我没有?!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以为你是谁?!斗战胜佛?齐天大圣?还是——"
"还是你的心魔?"
悟空忽然开口。
六耳僵在原地。
"观音说,我动凡心,便是动己心。"悟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说得不对。我不是动了凡心——"
他上前一步,握住六耳攥紧的拳头,将那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是认了命。"
"什么命?"
"你就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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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六耳想笑。
这猴子成佛之后是不是偷偷去人间看了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这种肉麻的话也说得出口?
可他笑不出来。嘴角刚扬起一个弧度,眼泪就先砸了下来。
"……你他妈的,"他骂,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你他妈的……"
悟空用拇指擦他的眼泪,越擦越多,像那场怎么下也下不完的雨。
"《混沌双生录》是我盗的,"悟空说,"献祭之法是我选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三界问起,你就说——"
"就说你孙悟空始乱终弃,成佛之后抛弃旧情人,独自去寻死?"
"……"悟空嘴角抽了抽,"你能不能想个好听点的说法?"
"不能!"
六耳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金甲扯碎。他仰起头,在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吻了上去——
不是吻,是咬。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悟空闷哼一声,却没有躲。他感觉到六耳在发抖,感觉到那滚烫的眼泪滑过两人紧贴的脸颊,感觉到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你听着,"六耳退开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我不管你盗了什么经,选了什么法。你想献祭?可以。"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但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悟空皱眉,"献祭只需一人,你去是送——"
"那我就去送死!"
六耳吼出声,寝殿里的烛台无风自动,齐齐熄灭。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
"孙悟空,你以为你是谁?盘古?天道?还是什么救世主?"
"我不过是只猴子。"
"对,你不过是只猴子!"六耳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也是。我们同源而生,同根而长,凭什么你能成佛,我就得成魔?凭什么你能死得其所,我就得独活?"
他松开悟空的衣领,转而捧住他的脸,力道轻柔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当年在五行山下,我在金钵里。你护着唐僧取经,我在妖城收罗残兵。你成佛,我成妖。你从来都走在我前面——"
"但这次不行。"
"你要化入混沌,我就跟着化。你要重塑根基,我就当你的根基。你要死——"
他顿了顿,将额头重重抵上去:
"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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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雨停了。
悟空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花果山的水帘洞里,对着一群猴子猴孙吹牛:"俺老孙总有一天,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那时候他不知道,三界之外是混沌,五行之中是羁绊。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最后悔的事,"六耳松开他,退后两步,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就是当年在金钵里,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
他抬眼,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带着三分痞气的笑:
"去他妈的佛,去他妈的妖,老子只想跟你一起当猴子。"
悟空愣了愣,随即大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好,"他伸出手,"一起当猴子。"
六耳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混沌之气与佛骨之力交织,在空气中凝成一道金黑相间的光弧。
"但有个条件,"六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