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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山
自由妖城的结界在第六日彻底闭合。
那是一道混混沌沌的气墙,从东海之滨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将整座城池裹成一只巨大的茧。城外路过的海鸟撞上去,扑棱着翅膀晕头转向地坠落,被守在墙根的蟹妖小兵捞起来,骂骂咧咧地扔回海里:"今日封城,鸟都不许进!"
结界内,妖城中央的"齐天殿"——这名字是六耳亲自题的,用悟空当年留在水帘洞的一块石碑拓片——如今殿门紧闭,殿外跪着黑压压一片妖众。
"大王已经五日没出来了。"蜘蛛精七姐妹中的老大红绡压低声音,八只眼睛(人形时藏了六只)里满是忧色。
"第六日。"牛魔王盘腿坐在台阶上,混铁棍横放膝头,"自从那猴子……"他顿了顿,瞥了眼身旁脸色阴沉的红孩儿,"自从那斗战胜佛走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
红孩儿抱着火尖枪,三昧真火在枪尖明灭不定:"要我说,直接砸门进去!"
"你砸一个试试?"白骨精从阴影里走出,手里还拿着"白骨快递"的账本,"那门是混沌之气凝的,你爹当年都砸不开。"
牛魔王瞪她:"提我干嘛?"
殿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酒坛砸碎的声音。众妖面面相觑,红孩儿要冲,被牛魔王一巴掌按回地上:"让他醉。醉够了,要么死,要么活。"
"您当年也这样?"红绡好奇。
牛魔王老脸一红:"……我当年是另一种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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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醉鬼
殿内很暗,六耳没点灯。
他盘坐在大殿正中的王座上——那其实是个巨大的桃核雕成的椅子,悟空某次来妖城时顺手从花果山带来的,说"坐着舒服,比你那石头凳子强"——如今他歪在上面,脚边滚着七八个空酒坛。
酒是妖城自酿的"千愁酿",用忘川水兑了百花蜜,后劲大得能放倒一头龙。六耳已经喝了三坛,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但他觉得还不够。
"不够……"他抓起第四坛,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流到衣襟里,"孙悟空……你个混蛋……"
殿角的阴影动了动。
谛听从黑暗中走出,白衣银发,耳尖在昏暗里微微泛光。他看了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眼王座上烂醉如泥的六耳,叹了口气:"地藏让我来看看你。"
"看我死没死?"六耳嗤笑,把酒坛往谛听脚边一推,"来,陪老子喝。你们地府的鬼不是最爱喝酒?"
"那是酒鬼。"谛听面无表情,"而且我是神兽,不是鬼。"
"神兽?"六耳醉眼朦胧地打量他,忽然凑近,"我听说你能听三界……那你听见什么了?听见孙悟空那个混蛋怎么说的?"
谛听沉默。
他当然听见了。
那日在云端,孙悟空说"你不过是我斩出的恶念"时,心跳快得像鼓——他在撒谎。谛听听见了,但他没告诉六耳。
"他……"谛听斟酌词句,"他说话时,心在哭。"
六耳愣住,随即把酒坛狠狠砸向殿柱,"砰"地炸开一片酒雾:"哭个屁!他成佛了,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他哭什么?该哭的是老子!"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殿外——隔着结界,他知道那个方向是灵山:"我建这妖城,收罗被抛弃的妖,立规矩'妖不跪仙,不拜佛'……我以为我赢了,我以为我至少能证明'六耳猕猴'不是'二心',是个……是个……"
他说不下去,腿一软跪回王座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桃核扶手。
"是个什么?"谛听问。
"是个……"六耳的声音闷在臂弯里,轻得像叹息,"是个值得被记住的名字。"
谛听看着他,忽然想起弱水河畔。
那年他刚开灵智,被弱水腐蚀得奄奄一息,是地藏将他捞起来,用袈裟裹住,说:"你不是无名之兽,从今天起,你叫谛听,听尽世间苦,也听尽世间乐。"
他那时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记住一只将死的幼兽。
如今他看着六耳,忽然懂了。
"你值得。"谛听说。
六耳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硬撑着没落泪:"……什么?"
"我说,你值得。"谛听走近,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地藏的,上面还绣着歪扭的"听"字,地藏的绣工向来很差——递给六耳,"孙悟空不值得,但你自己值得。妖城众妖记得你,牛魔王记得你,红孩儿……"
"那小子只会跟我吵架!"
"他今日要砸门进来,被牛魔王按在地上。"谛听顿了顿,"他骂了孙悟空三百句,没重样。"
六耳愣了愣,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小子,嘴真毒。"
"随你。"
"……喂,神兽,你别太会聊天。"六耳抹了把脸,把帕子胡乱塞回谛听手里,"脏了,还你。"
谛听看着帕子上的酒渍和……疑似鼻涕的痕迹,耳尖抖了抖,终究没说什么,默默收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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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堕落
第七日,六耳开始"堕落"。
他不再喝酒,改吃——不是吃食,是吃"颓废"。
具体表现为:躺在桃核王座上,用混沌之气凝成一面水镜,看人间百态。看农夫耕田,看商贩叫卖,看小娃娃追着蝴蝶跑,看老夫妻携手晒太阳。
一看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动不语。
红绡送饭进来,吓得八只眼睛全瞪出来了:"大王!您、您这是……"
"嘘。"六耳竖起食指,"看,那对夫妻,刚才老头给老太太摘了朵花插头上,老太太骂他'老不正经',耳朵却红了。"
红绡:"……所以?"
"所以什么?"六耳盯着水镜,"所以人间很好。没有真假,没有佛妖,没有'二心'……就是两个人,一辈子。"
红绡听不懂,但她觉得大王快碎了。
她退出去,找到在殿外蹲了三天三夜的牛魔王:"牛爷爷,大王好像……好像要成仙了。"
"什么?"
"就是那种……那种看透红尘、要羽化登仙的感觉……"
牛魔王冲进殿内,看见六耳正对着水镜里的夫妻发呆,气得混铁棍往地上一杵:"羽化个屁!你是妖!妖王!你羽化了老子第一个给你烧纸!"
六耳懒洋洋抬眼:"牛魔王,你当年被天庭招安,是不是也这么颓废过?"
牛魔王一噎。
"然后铁扇公主一芭蕉扇把你扇醒的?"六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随时会散,"我没那么好运。没人扇我。"
"老子扇你!"
"你扇不动混沌之气。"
牛魔王气得原地转圈,忽然灵机一动,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块令牌,自由妖城的"招商热线"令牌,背面刻着六耳的字迹:"妖不跪仙,不拜佛,只跪自己。"
"这是你立的规矩!"牛魔王把令牌拍在桃核扶手上,"你现在跪了吗?跪在那只猴子的'假意绝情'里,跪在你自己的'不值得'里!六耳,你他妈睁开眼看看外面!"
他拽着六耳的袖子,把人拖到殿门口,一把推开殿门——
阳光涌进来的瞬间,六耳眯起眼。
他看见殿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跪着妖众。有蜘蛛精、有白骨快递的骑手、有刚化形的小妖、甚至有从东海逃来的龙族弃子……他们跪在那里,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担心。
"大王,"最前面的小妖抬起头,是个刚修成人形的兔子精,耳朵还支棱着,"您别死。您死了,我们就又没家了。"
六耳站在殿门口,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忽然想起建城那日,他在城门口刻的字:"自由妖城,来者不拒,去者不留。"
那时悟空还没来,那时他还没动心,那时他以为"自由"就是"不依附任何人"。
原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