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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六耳是被阳光晒醒的。
东海上的日头总是起得格外早,金灿灿的光线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像只不安分的手,在他眼皮上挠来挠去。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旁边蹭了蹭,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继续睡。
然后他就蹭进了一个怀里。
六耳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金色——不是阳光,是猴毛。再往上,是线条利落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双正缓缓睁开的、带着初醒迷蒙的琥珀色眼睛。
"……"
"……"
六耳和悟空对视了三秒。
三秒后,六耳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半敞,腰带松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再抬眼看看悟空——这位斗战胜佛倒是穿戴整齐,只是被他蹭得衣襟微皱,一只手还僵在半空,似乎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他推开。
"早啊,大圣。"六耳面不改色,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好吗?"
悟空的眼角抽了抽。
他当然睡得不好。或者说,他根本没睡。
昨夜六耳"醉倒"在他怀里,他僵着身体躺了整整一夜,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躯体,脑子里循环播放着观音菩萨那句"你与他本是一体,你动凡心,便是动己心"。
动凡心?他一个斗战胜佛,早已斩断七情六欲,何来凡心?
可怀里这个与他同源而生的猴子,眉眼间带着他熟悉的、却又截然不同的恣意,呼吸间带着桃花酿的甜香,发丝蹭在他下巴上,痒得他心尖发颤。
这不是凡心是什么?
悟空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佛法镇压那股躁动的热气:"你……先起来。"
"不起。"六耳非但没起,反而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我头疼,再躺会儿。"
悟空:"……"
他头疼个鬼。混世四猴的体质,千杯不醉,昨夜那几坛桃花酿对他来说跟白水没区别。
但六耳就是不起来。
他不仅不起来,还故意把腿搭在了悟空腰上,衣衫随着动作又敞开了几分,露出腰侧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在雷音寺被金钵所伤,至今未愈。
悟空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眼神暗了暗。
"疼吗?"他听见自己问。
六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撑起上半身,凑近悟空,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大圣这是在关心我?"
悟空别过脸:"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悟空卡壳了。
他只是想问,当年金钵罩顶时,是不是很疼。只是想问,被定义为"二心"、被三界抛弃时,是不是很疼。只是想问,在混沌中独自醒来、发现自己只是个"替代品"时,是不是很疼。
可他问不出口。
他是斗战胜佛,是取经成功的胜利者,是雷音座上受万佛朝拜的存在。他有什么资格,去问一个被他"斩出"的恶念疼不疼?
六耳看着他纠结的表情,忽然觉得有趣。
这位大圣,成佛之后倒是比以前可爱多了。想当初真假美猴王时,那叫一个杀伐果断,一棒子下来眼都不眨。如今呢?连看他一眼都要犹豫半天,活像个没出过门的大姑娘。
"大圣,"六耳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蛊惑,"你脸红了。"
悟空下意识摸脸。
没红。
他反应过来,怒视六耳:"你……"
"我什么?"六耳笑得眉眼弯弯,那模样与悟空一般无二,却带着悟空早已失去的、近乎顽劣的鲜活,"大圣,你成佛之后,连玩笑都开不得了?"
悟空沉默。
他确实开不得玩笑了。雷音寺上,诸佛肃穆,梵音缭绕,他坐在莲台上,听着如来讲经,听着众佛诵偈,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点沉寂下去。
他成了佛,却丢了那只猴子的本来面目。
"喂,"六耳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悟空回神,看见六耳正歪着头看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让他陌生的情绪。
"六耳,"悟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恨我吗?"
六耳的手顿在半空。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六耳笑了,笑得肩膀直颤,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他一边笑一边往床上一倒,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孙悟空,你他妈……你他妈是不是成佛成傻了?"
悟空:"……"
六耳从枕头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我恨你?我凭什么恨你?恨你是灵明石猴、我是六耳猕猴?恨你能取经成佛、我只能躲在东海当妖王?恨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恨你当年看我被金钵罩住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不忍?"
悟空僵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不忍。
或者说,他不敢记得。
真假美猴王那一战,他打得酣畅淋漓,打得理直气壮。他是真的,对方是假的,如来金口玉言,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可金钵落下的那一刻,他确实看见了六耳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他心口发闷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不恨你,"六耳坐起来,衣衫彻底敞开了,他却毫不在意,随手拢了拢,"我恨的是这狗屁天道,恨的是那帮坐在莲台上指手画脚的佛。你?"
他上下打量了悟空一眼,撇撇嘴:"你就是只傻猴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功德。"
悟空:"……"
他该生气的。堂堂斗战胜佛,被一只妖王说"傻",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他生不起气来。
因为六耳说得对。
他确实是只傻猴子。被压五行山时傻,被戴紧箍咒时傻,被封斗战胜佛时更傻。他以为取经成功就能得大自在,结果呢?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
"你说得对,"悟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我确实傻。"
六耳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
"但我不后悔,"悟空接着说,目光落在六耳腰侧的疤痕上,"至少现在,我能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些。"
六耳愣了一下。
晨光正好,落在悟空的眉眼间,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雷音寺上的肃穆,没有莲台上的慈悲,只有一种让他心跳漏拍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操,"六耳低声骂了一句,别过脸,"你这猴子,成佛之后怎么还会撩人了?"
"撩人?"悟空茫然,"什么意思?"
六耳:"……"
他忽然觉得,跟这只傻猴子计较,显得自己更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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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起来,"六耳掀开被子下床,顺手扯过外袍披上,"我饿了。"
悟空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目光在那截裸露的腰线上停留了一秒,迅速移开:"妖王还会饿?"
"妖王怎么不会饿?"六耳回头瞪他,"我昨晚陪你喝了一夜的酒,滴米未进,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怎么,大圣要请我吃饭?"
悟空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偷溜出来的,身上没带半点香火钱。斗战胜佛出门化缘,靠的是名头,可在这自由妖城,谁认他那套?
"我……没钱。"悟空老实承认。
六耳笑得更大声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扶着门框才没摔倒,一边笑一边指着悟空:"斗战胜佛!齐天大圣!孙悟空!没钱!"
悟空:"……"
他觉得自己的佛心正在受到严峻考验。
"行了行了,"六耳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在你陪我喝酒的份上,这顿我请。不过——"
他忽然凑近,在悟空耳边轻声道:"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悟空耳尖一热,下意识后退半步:"什么条件?"
"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六耳神秘一笑,转身往外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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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六耳带他去的地方,是妖城的"早市"。
说是早市,其实更像是一场混乱的嘉年华。各路小妖支起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东海珍珠、西山灵芝、南疆蛊虫、北冥玄冰……甚至还有卖"如来同款袈裟"的——当然是假货,但做工精致,连金线都绣得有模有样。
"这件怎么样?"六耳拿起一件袈裟,在悟空身上比划,"穿上它,你就是如来二世。"
悟空黑着脸:"我不穿。"
"别啊,"六耳坏笑,"穿上它,回雷音寺能吓死那帮老和尚。"
"……"
悟空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我不生气",转身去看旁边的摊位。
那是一个卖"记忆碎片"的摊子——摊主是只梦貘,能从梦境中提取记忆,凝成晶莹剔透的碎片,供人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