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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佛心初动,旧梦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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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山

悟空是被一阵颠簸颠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一片熟悉的金色毛发上——不是六耳的,六耳的毛色偏玄,这毛色是纯金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还有一丝……猴骚味?

"……筋斗云?"

身下的云朵抖了抖,像是在回应。悟空撑起身子,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动作牵扯时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环顾四周,云海翻涌,下方是连绵的山峦,青黛色的峰尖上覆着薄雪。

不是东海。不是妖城。

"花果山?"他愣住。

筋斗云"吱"了一声,算是确认。悟空皱眉,他明明记得自己趴在妖城的榻上,攥着某只猴子的耳朵……

耳朵?

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空的。只有风,只有云,只有花果山越来越近的轮廓。

"六耳!"他喊,声音被风吹散。

没有回应。

筋斗云一个俯冲,穿过水帘洞的瀑布。冰凉的水花浇了悟空满头,他落地时踉跄一步,踩碎了潭底的一片落叶。

落叶?

他低头。潭底堆积着厚厚的枯叶,有的已经腐烂发黑,有的还保持着金黄的色泽,像是很久没有人……没有猴来打扫了。

"大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石壁后传来。悟空转头,看见一只老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探出头。那老猴的毛发已经灰白,眼睛浑浊,却在看清悟空的瞬间亮了起来。

"大王!是大王回来了!"老猴激动地往前扑,拐杖都扔了,"孩子们!快出来!大王回来了!"

石壁后一阵窸窣,钻出几只小猴,怯生生的,躲在老猴身后偷看他。

悟空僵在原地。

他记得这些石壁,记得潭底的落叶,记得老猴——那是马流二元帅中的马元帅,当年跟着他闹天宫的先锋,如今……

"马元帅?"他的声音发涩,"你的毛……"

"白了,白了。"老猴——马元帅笑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大王您成佛后,日子就慢了。老臣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孙子都生孙子了,总算把您等回来了。"

他伸手,枯瘦的手指抓住悟空的手腕,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大王,"他说,声音忽然低了,"您这次……不走了吧?"

悟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向那些小猴,看向水帘洞深处——那里曾经挂满鲜果美酒,曾经夜夜笙歌,曾经有数百只猴子挤在一起取暖。如今,石壁上结着青苔,酒坛空了,火把灭了,只剩下几只老猴和一群……不认识他的小猴。

"其他人呢?"他问。

马元帅的笑容僵了一瞬。

"……走了。"他说,"有的老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去投奔自由妖城了。"

自由妖城。

悟空的心猛地一缩。

"六耳?"他脱口而出,"他来过?"

"来过。"马元帅点头,从石缝里摸出一块令牌,玄色底,刻着只展翅的猕猴,"那位城主大人,三百年前来的。给了这个,说花果山的猴子,去妖城一律免考核,包分配住处,还送……"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

"送'再就业培训'。"

悟空:"……"

他接过令牌,指腹摩挲着那只猕猴的浮雕。展翅的姿态,昂扬的眉眼,和某个猴子的神态一模一样。

"他还说什么?"

马元帅歪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老猴子特有的狡黠。

"他说,"马元帅模仿着某个语气,吊着嗓子,"'告诉那只死猴子,花果山我替他看着,他要是敢死在灵山,我就把他的猴子猴孙全拐去妖城,让他当孤魂野鬼也没处哭。'"

悟空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后背伤口崩裂,金血浸透绷带,还是停不下来。

"这混蛋……"他骂,声音却软得像在叹息,"谁要他看着……"

他攥紧令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是水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马元帅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大王,您变了。"

"嗯?"

"以前您笑,是笑给满山猴子看的。"老猴伸手,枯瘦的手指拂去悟空肩头的落叶,"现在您笑……是笑给自己看的。像那位城主大人一样。"

悟空的笑容淡了些。

他低头看着老猴,看着那双浑浊却清透的眼睛,忽然问:"马元帅,你觉得……成佛好吗?"

老猴沉默了很久。

久到潭底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久到小猴们耐不住寂寞,又钻回石壁后玩耍。

"老臣不懂佛。"马元帅终于说,"老臣只知道,成佛前的大王,会跟我们抢桃子吃,会醉倒在瀑布底下,会指着天庭骂'玉帝老儿'。成佛后的大王……"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成佛后的大王,老臣只在画像上见过。金身,袈裟,莲花座……好看,但不像是会抢桃子的样子。"

悟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灵山的莲台,想起如来的讲经,想起自己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时,心底那阵莫名的空。他以为那是"觉悟",是"超脱",是成佛必经的……孤独。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孤独。是"失味"。就像老猴说的,不会抢桃子的猴子,还是猴子吗?

"大王。"马元帅忽然拽拽他的袖子,"您要是还走……能不能带老臣一起去?"

悟空低头。

老猴仰着脸,浑浊的眼睛里盛着某种孩童般的期盼,和三百年前那只拽着他衣角、要跟他去学艺的小猴,一模一样。

"老臣不想死在花果山。"马元帅说,"老臣想死在大王身边。像当年一样。"

悟空的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把老猴枯瘦的身体揽进怀里,像揽住一段易碎的旧时光。

"不走。"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这次……带你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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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旧梦

悟空在花果山住了三日。

第一日,他打扫了水帘洞,把枯叶清出去,把青苔刮干净,在潭底重新铺了鹅卵石。小猴们起初怕他,后来发现这个"大王"会跟他们抢桃子,会醉倒在瀑布底下,会指着云朵骂"玉帝老儿"——和画像上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们开始围着他转,"大王大王"地叫,叫得悟空眼眶发热。

第二日,他去看了老猴们的坟。花果山后山有片桃林,桃林深处是猴族的墓地,没有碑,只有垒起的石块,每块石头上放着一颗风干的桃核。

悟空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像是在辨认旧友。

"这是崩将军……这是芭将军……这是当年给我摘第一颗桃子的老阿婆……"

他的手指停在一块较小的石头上。那块石头上没有桃核,只有一撮金色的猴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这是……"

"小六子。"马元帅在旁边说,"大王您还记得吗?您学艺回来时,第一个扑到您怀里的那个。他说要当大王的先锋,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结果大王您闹天宫那年,天兵来剿花果山,小六子挡在最前面,被……"

悟空的手指攥紧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个扑进他怀里的小猴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毛茸茸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说"大王去哪我去哪"。

后来他去了天庭,去了地府,去了灵山。

小六子去了墓地。

"我……"悟空的声音发涩,"我没回来。"

"回来了。"马元帅说,"大王您回来了。小六子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悟空低头,看着那撮金色的猴毛。风一吹,猴毛散了,飘向桃林深处,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第三日夜里,他独自坐在水帘洞顶,看月亮。

花果山的月亮和妖城的不一样。妖城的月亮大,圆,亮得像盏灯,照得海面波光粼粼。花果山的月亮小,弯,挂在树梢上,像颗被遗忘的桃核。

悟空盘腿坐着,金箍棒横在膝头——这是他从东海龙宫"借"来的,龙王哭唧唧地塞给他,说"大圣您拿走,别还了,反正您还了也得再借"。

他摸着棒身,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学艺时,菩提祖师敲他三下的夜晚。想起龙宫里,老龙王颤巍巍捧上金箍棒时,眼里那丝"终于送走了"的解脱。想起地府销名,十殿阎罗跪成一排,他大笔一挥,把猴族的名字全勾了。

想起大闹天宫,想起五行山下,想起取经路上。

想起紧箍咒,想起成佛,想起……六耳。

那个从雷音寺阴影里走出来的猴子,玄色长袍,混沌之气,眉眼与他一般无二,却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绝望。

"凭什么你能成佛?"

六耳问过他。在妖城的城头,在月下,在酒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燃着火,不是愤怒,是委屈,是"明明一样,为什么我不行"的……孩子气。

悟空当时没答上来。

他现在知道了。

因为他有花果山。有老猴,有小猴,有桃林,有瀑布。有"大王"的欢呼,有"齐天大圣"的仰慕。有这些,他才能从五行山下爬出来,才能走完取经路,才能在成佛后……还有地方可回。

六耳没有。

六耳只有雷音寺的金钵,只有"二心"的定义,只有被镇压时……无人听闻的绝望。

"……混蛋。"悟空对着月亮骂,声音轻得像叹息,"谁要你替我看着花果山……"

风忽然停了。

悟空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一丝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猴族的,猴族走路会带起落叶的沙沙声。这脚步声太轻,像是刻意收敛,像是……

"混沌之体也会踩断树枝?"

他头也不回,金箍棒往身后一指。棒尖抵住某个温热的胸膛,玄色的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六耳低头看着胸前的金箍棒,挑眉:"斗战胜佛,背后偷袭?"

"正面叫你不应。"悟空收棒,转身,"跟了多久?"

"三日。"六耳坦然,在他身侧坐下,"你打扫水帘洞的时候,我在桃林。你看墓地的时候,我在石头后面。你看月亮的时候……"

他顿了顿,耳朵尖有点红。

"……我在看你。"

悟空的呼吸停了一瞬。

月光下,六耳的侧脸像块温润的玉,却比玉多了些生气——眉峰微蹙,唇角抿着,像是在斟酌什么。他的混沌之气收敛了,玄色长袍换成普通的黑衣,倒像是……像是花果山的一只普通猴子。

"为什么不来见我?"悟空问。

"怕你不走。"六耳说,声音轻下去,"怕你一见到我,就想起灵山,想起成佛,想起……该回去了。"

他转头,金色的眼睛直视悟空。

"孙悟空,"他说,"我放你走。筋斗云是我召来的,令牌是我给的,老猴的话是我教的——我放你走,回你的花果山,当你的大王,别再……"

他卡住了,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

"别再什么?"

"别再让我看见你。"六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破碎的决绝,"你成佛的样子,我看见了。你慈悲的样子,我看见了。你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的样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陡然落下,像是琴弦绷到极限后的断裂。

"——我都看见了。孙悟空,我放你走,是因为我受不了再看见一次。"

风又起了,吹得桃林沙沙作响。

悟空看着六耳,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那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脆弱。他忽然想起马元帅的话——"现在您笑,是笑给自己看的。像那位城主大人一样。"

原来六耳也笑给自己看。

原来他们一样,都在用"狂"和"傲"裹着里面的……空。

"六耳。"他喊。

"嗯?"

"我双手合十的时候,"悟空说,声音轻得像在怕什么,"心里想的是你。"

六耳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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