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雨还在下,不大,但密。火把的光在雨里晃,照不出多远。方晓坐在工棚里,手心里攥着那块帕子,攥了一夜。帘子没有被掀开。
林致远从工棚出来,站在堤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看着那片浑黄的河面,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转过身,稳住声音。
“传令:下游所有渡口、所有哨卡,全部设卡拦截。看见水里有人,立刻报。延误者,严惩不贷。”
几个亲兵应声,翻身上马,冲进雨幕。
“赵虎。”
赵虎从人群里挤过来。“在。”
“你往下游去。带上府兵,沿河搜索。找船,越多越好。活要见人——”
他没说下去。赵虎抱拳,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人。
林致远又叫过一个亲兵。“去巡抚衙门,告诉曹大人,二殿下落水。请他下令沿河各州县,所有船只全部出动,封锁河道,上下游同时搜。延误者,革职查办。”
亲兵应了,打马跑了。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等。
巡抚衙门的反应比预想的快。曹维周听说二殿下落水,猛地站起身,袖子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他顾不上看,连声下令:沿河各州县,所有船只全部出动。有船的出船,没船的出人。延误者,革职查办。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快马跑断了腿。
然后他顾不上备轿,让人牵了匹马来,带着人往堤上赶。
那一夜,黄河下游上百条船同时出发。官船、兵船、民船,从上游往下游搜,从下游往上游搜。火把在雨夜里连成一条长龙,从开封一直延伸到归德。沿岸每隔五里一堆火,火光在雨里晃着,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龙。
赵虎上了船。
船是河防营的巡查船,轻便,两人可划。他带了三条船,每条船上两个人,往下游去。雨大,水急,船在浪里颠簸,好几次差点翻。他把火把举得高高的,往河面上照。
“殿下——!潘大人——!”
喊了一夜,嗓子哑了,什么也没听见。
他不知道的是,在下游三里处的黑岗口附近,潘良和棠澄还活着。
落水的那一刻,潘良的感觉不是怕,是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鼻子、嘴里。他呛了一口,咳着浮出水面,死死攥着棠澄的手腕。
棠澄在挣扎。人在水里,本能地想往上窜,越挣扎越往下沉。潘良喊了一声:“别动!”声音被水呛得断断续续。他奋力蹬水,把棠澄从水里拉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殿下,别乱动。抱住我。”
棠澄咳着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水声灌满耳朵。他本能地抱住潘良的胳膊。潘良被他拽得一沉,嘴张着,呛了水。他没有松开棠澄的手腕,硬撑着浮上来。
水流很急。潘良在水里翻了半个身,仰面朝上,把棠澄托在胸前,让他不至于再呛水。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他侧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拼命往两岸看。天黑透了,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不需要看清。
这段河,他走了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处弯道、每一块礁石、每一片浅滩。他知道下游黑岗口有个河湾,外侧水急,内侧有一片浅滩。去年枯水期他亲自下去量过,最深处不过胸口。这几天涨水,但那片浅滩地势高,水应该只到胸口——淹不死人。
只要漂到那儿,就有机会靠岸。
他咬着牙,拼命往那个方向靠。但水里没有着力点,他蹬水,水流推着他。他使劲往左划,水流带着他往右偏。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被水推着走。
棠澄在他怀里,开始发抖。冷——这天气,水没那么凉——是身子撑不住了。潘良急了。
岸边有柳树。他看见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是柳条,垂在水面上。他伸手去抓,够不着。又一道黑影过来,他猛地探出身,抓住了。柳条很细,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他的手滑了一下,又攥住了另一根。两根柳条拧在一起,勉强撑住了。
水推着他们,柳条绷得笔直,像要断。
潘良把棠澄的手按在柳条上。“殿下,攥住。”
棠澄下意识攥住了。潘良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是哨子。不是铜的铁的,是一截柳枝削的。他平时在堤上喊人,嗓子喊哑了就吹这个。哨子浸了水,吹不响。他把哨子含在嘴里,用舌头顶着,一点点把水挤出来,再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