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七月,雨就没好好停过。
新堤修了几个月,一段一段往前推,可雨下得人心慌。河水一天比一天涨,工地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心焦。潘良每天天不亮就上堤,半夜才回来,衣裳就没干过。林致远的嗓子哑了,人也瘦了一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看河工的进度,再去巡视灾民安置点,两头顶着跑,常常到半夜才能合眼。
最难的日子,人人都在忙。潘良带着工头们盯着新堤,赵益之带着府兵四处赈灾,长贵跑前跑后传话送信,赵虎守在林致远身边寸步不离。棠澄和王景文也没闲着。棠澄不去工棚打扰姨夫,就跟着王景文在堤上转,帮民夫递工具、清点物料、跑腿传话,什么活都干。两个人灰头土脸,晒得黝黑,站在一群民夫里头,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险情出在七月中下旬。
那天下午,雨比前几天都大,天像漏了个窟窿,水往下倒。林致远去了下游的赈灾棚,不在堤上。方晓在工棚里看账册,外头雨声哗哗的,她看了几页,心里莫名发慌,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棚口往外看——雨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棠澄和王景文在堤上帮忙,潘良正带着人巡查新堤。
最险的那段,堤坡上忽然冒出一片湿痕,从下往上漫,泥浆从缝隙里往外涌。潘良蹲下去,手指抠了一把泥,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冲周围喊:“渗了!得堵!先立桩!桩子立住了才能填东西!”
水太急了,谁下去?岸上的民夫面面相觑,没人动。潘良急得嗓子都劈了,正要自己跳,身边一个人影已经冲了出去。
“殿下!”潘良喊了一声。
棠澄已经跳下去了。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他的水性不精,会,但不熟。在河里和在水池子里是两回事。他呛了一口水,拼命扑腾才站稳。潘良骂了一声,跟着跳下去,一把拽住他,把他推到桩子旁边。棠澄抱住木桩,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水推着他,他咬着牙,没松手。
岸上的人看着水里那两个人——一个通判,一个皇子,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扶着木桩,浪头打过来,他们晃,但没倒。
王景文站在堤上,腿都软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转身就跑。雨浇在脸上,睁不开眼,他在泥地里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工棚,帘子一掀,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嘴张着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夫人——殿下——殿下跳下河去了——”
方晓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冲出工棚,往堤上跑。雨浇在身上,她不知道冷,鞋踩进泥水里,她跑,拼命跑。
堤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棠澄跳下去之后,潘良跟着跳,民夫们也一个接一个跳下去了。一根根木桩被砸进淤泥里,水被挡住了一部分。石笼推下去,柳条大块推下去,水被一寸一寸地逼回去。
棠澄站在水里,和民夫们一起扛木桩、堆石笼。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衣裳贴在身上,头发散了,眼睛亮着。浪头打过来,他晃了一下,没倒。
方晓冲到堤边的时候,桩子刚刚立住,石笼刚刚垒实。水不再往外涌了,泥浆止住了。潘良在水里检查了一遍,冲岸上喊了一声:“堵住了!”
棠澄听见了。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方晓站在堤上,隔着雨幕看见他笑,看见他往回走。她的心刚要放下——
他脚下的土塌了。
新堤的土,还没来得及夯实,雨泡了一个多月,松得不成样子。淤泥在脚下化开,整个人往下滑。他伸手去抓,手指在泥面上划出几道深痕,什么也没抓住。
“澄儿——!”
方晓的声音从嗓子里嚎喊出来,尖厉得像刀子。她整个人往前扑,要往水里跳。旁边的人一把拽住她,是赵虎。她挣了几下,挣不开,身体往下坠,腿软了,站不住了。
棠澄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水,被水推着往下游漂。
潘良离他最近,扑进水里,朝棠澄游过去。浪头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盖住了,他从水里冒出来,继续往前扑。他的手抓住了棠澄的手腕。棠澄在水里挣扎,本能地抱住了潘良的胳膊。潘良被他带得往下沉,呛了一口水。他没松手。
潘良死死攥住棠澄的手腕,指节发白。两个人在水里翻滚,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把他们盖住又吐出来。水太急了,他蹬不到底,也挣不脱那股往下拽的力气。棠澄的嘴一张一合,喊了什么,被水声吞了。潘良想把他往岸边拖,水流推着他们,像推两片落叶。
两个人被水冲着往下游漂,越来越远。
下游的堤上,林致远刚从赈灾棚出来,听见那声“澄儿”——是方晓的声音。他的心猛地一沉,翻身上马,往声音的方向冲。马蹄在泥地里打滑,他勒紧缰绳,马嘶鸣了一声,冲了出去。
堤上已经乱了。从堵住到被冲走,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赵益之站在人群前面,嘴张着,忘了合上。长贵的脸白了,攥着拳头,不知道该干什么。民夫们站在雨里,有人跪下了,有人冲着河面喊“殿下”。
林致远赶到的时候,方晓像自己要拼命往水里挣。眼睛里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林致远翻身下马,冲过去,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方晓的身体抖得像秋风吹落的树叶,手攥着他的袖子,指甲掐进肉里。他一动不动忘记了疼。她在他怀里瘫了下去,站不住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河面。没有人了。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浑黄的水,翻着浪,往下游奔。潘良和棠澄已经被水吞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赵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