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当天清晨,宫里突然传旨,说皇上病重,要求所有皇子皇孙即刻入宫觐见。那时雁儿才将将七个月,作为皇孙自然是要随行入宫的。可刚好那几天孟绕的咳疾犯了,一咳嗽起来站都站不稳,就更别说进宫面圣了。
安晃见状,便提出由他一个人带雁儿入宫去,好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孟绕初为人母,本是一刻也不愿和孩子分开的,但见安晃恳切,也明白今上时日无多,想看看孙儿无可厚非,便让一直贴身伺候的孟绮随乳母一同前去,这样她也能安心一些。
就这样一大早送走了几人,原本想着或许下午就能回来,可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仍没有任何消息从宫里传来。孟绕实在咳得难受,便服用了一些安神散,沉沉睡了过去。
那夜的梦,到今天依然犹在眼前。在梦里,无数悲哭的、狂笑的、扭曲的脸将孟绕包围,她被抛上高空,又重重摔落。雕栏玉砌的楼阁在她面前被付之一炬,巍峨庄严的城墙在她背后轰然倒塌。
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可怖蹄音,听到了妇人的哭嚎和男人的惨叫,听到了刀枪剑戟相交时发出的蜂鸣,听到了孩子凄凉可怜的恸哭。
那哭声由远而近,最后其他画面和声音全都隐去,只剩下婴儿羸弱的嗓音,好像在轻轻呼唤她为娘亲。
别哭孩子……孩子——“雁儿!!!”她呼喊着孩子的名字惊坐而起,才发现在这寒冬腊月里,自己的里衣竟然都被汗水湿透了。
孟绕抱膝埋着脸深呼吸了好久,才终于慢慢将心跳平复下来。她想唤人进来更衣,然而喊了几声都无人应答,这才发现整个院子安静得令人发毛。她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呆坐了少顷,一种不祥的感觉陡然爬上她的脊背。
孟绕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发疯似的往门外跑去。院内的雪积了一夜,已经能没过脚踝,她光着脚发足狂奔,却丝毫感觉不到冰冷或疼痛。她喘着粗气,凛冽的空气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冻结。
终于有下人发现了她的异样,连忙追上来说着什么想要阻拦,她却什么也顾不上了——直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王府的大门前。
她蓦地停下脚步,呆滞地注视着前方。
安晃长袍曳地站在檐下,面无血色地怀抱着什么,在幽蓝的破晓天光里,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木,置在那里,毫无生气。
他好像动了动嘴唇,孟绕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感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将自己慢慢包围,正在一点一点剥夺自己的意识和五感。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孟绕却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她好像在摇头,又好像是在发抖。最后她被下人从后面搀扶住,再也退无可退。
安晃走到她面前,悲戚地望着她。
“雁儿……”她喃喃嚅嗫,机械地低下头,终于看到了他怀里那个带血的、僵硬的、小小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