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雨连绵不绝,下了一宿。
清晨天刚亮,雨势便收了尾。骤然回温,空气都裹满了黏腻。
教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朦朦胧胧遮去窗外的光景,瓷砖沁满了细密水珠,稍不留神便会打个趔趄,回南天的整条走廊像是被洗刷了一般。
陆风炎嘴里叼着温热的肉包,刚爬上楼,就撞见宋柯追人跑,摔了个踉跄。
赵磊几步停住,转过身撑着膝盖笑得直不起腰:“我靠,你别碰瓷我啊!”
“滚滚滚。”宋柯扶着墙面瞪了他一眼,笑骂道。
卓砚倚靠在廊墙旁,嘴角噙着点淡笑,目光懒散地看着前方打打闹闹的两人。
裴烬抱着一摞厚重的作业本从办公室走来,瞥见廊下这一幕,目光扫过一旁看热闹的陆风炎,轻声提醒。
“快上课了,回教室。”
几人闻声一同回头望来。陆风炎迅速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包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裴烬身后。
卓砚眉梢轻挑,幽幽道:“班管严啊。”
闻言,裴烬缓缓抬眸,把怀里的作业往臂弯里拢了拢,目光冷冷地落在卓砚身上,没说话。卓砚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无所谓地耸耸肩。
水珠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上课铃响后,第一节是自习课,方老师腋下夹着一只保温杯,缓步走进教室。中年老师平时素来热衷给学生做思想教育,絮絮叨叨的大道理一讲就停不下来,陆风炎早有对策,在课桌上高高摞起一排书,埋头沉沉睡去。
方老师站在讲台前,讲到最后一句“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时候,方老师重重拍了下桌面,声音陡然拔高:“陆风炎,你低着个头在干什么啊?”
话音刚落,裴烬戳了戳一旁熟睡的陆风炎,少年正陷在酣眠里,突然被打搅,心头窜起的火气,在抬头看见裴烬时,莫名消弭了大半。
他偏过头,哑着嗓子磨出一句:“……有病?”
裴烬还没来得及应声,方老师的声音先一步飘进耳朵里:“陆风炎,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吓得浑身一激灵,陆风炎慌忙直起腰,嗓音含糊不清:“听着呢。”
“你们现在都高一了,眨眼间就到高考了,不想想以后考不上大学,将来怎么办啊?”方老师拧开保温杯抿了口热茶,继续苦口婆心的劝导。
台下陆风炎越听越困,眼皮愈发沉重,余光瞥见裴烬正垂眸,对着一本笔记本写写画画,神情比平日刷练习册还要认真。
见状,陆风炎心生诧异。裴烬这个学习狂魔,原来还有除了学习和吃饭以外的事情啊。
下课铃响起的一瞬间,陆风炎如释重负,刚要趴下去接着补觉,就听见方老师叫他去办公室。
“……”
陆风炎磨磨蹭蹭地跟着方老师到办公室,心底一片绝望。他有时候真的很佩服方老师那颗劝学的心。
办公室里飘着茶香,方老师拉开办公椅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陆风炎,你觉得江城怎么样?”
陆风炎被问得一愣,他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挺好的啊。”
闻言,方老师轻笑着摇头,说:“我前几天跟裴烬聊过,问了他想考的大学。”
陆风炎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说,想去一个沿海的城市。”方老师目光落在陆风炎身上,声音像是刚晒过太阳的旧棉絮。
江城只是一座普通的县城,白日里车水马龙,傍晚路灯亮起,烟火喧嚣裹着晚风漫开,虽比不上大城市的繁华,却也自有一番热闹。
可人终究不能永远困在一方天地里。
如同羽翼渐丰的飞鸟,天生就该朝着辽阔的远方翱翔,不会永远眷恋一方低矮的屋檐。
“你呢?你想去哪?”
办公室没什么人,挂钟滴答响着,像是在催促着人的离开,窗外落在阳台上的麻雀扑棱着飞走,墙角的墙皮因为老化掉落下来。
“我不知道……”陆风炎垂着头,神情不知所措。
方老师笔尖在桌面上轻敲着,听见他的回答,脸上神色依旧平淡:“人啊,总要走出去的吧。”
是了,陆风炎难得没反驳他。山拦得住脚下的路,拦不住想走的人。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越过矮墙,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影上。
“我今年快五十了,这辈子还没去看过海呢。”方老师声音放轻,目光落在了很远的某处。
“您年轻的时候没有想过吗?”陆风炎说。
方老师没接话,淡淡笑着,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年轻时的他满心守着三尺讲台教书育人,盼着为国家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国之栋梁,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岁月磨平了他走南闯北的勇气,讲遗憾还是有的。
“你们现在还年轻,”方老师收回目光,嗓音裹着对少年人的期许,“去看看吧,别像我一样,只能对着山叹气。”
思绪被这番话牵引着漂亮很远,陆风炎也迷茫,高考以后,他真的就要和裴烬分道扬镳了吗。
“我相信你的潜力,你脑子又不笨,只是懒得沉下心学,”方老师起身拍了拍陆风炎的肩,“学习是累,你可以多看看裴烬,年级第一不是随便学就能考来的,以后有不会的题,尽管来问我,或是裴烬都可以。”
“而且前几天,”方老师想起什么,又说,“就运动会开幕,你在厕所和A班的人起冲突打起来了吧,还是裴烬来跟我说明情况,我去和冯主任调和,帮你压下的这件事。”
眸光一闪,怪不得冯主任没来找他麻烦,原来是裴烬一直在替他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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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办公室时,他经过了A班门口,即便是下课时间,班里大班同学也都坐在教室里认真复习,视线掠过郭项时,他下意识翻了个白眼,心底暗自较量,即便某些人在A班,那也还是他兄弟裴烬厉害。
想到这,陆风炎心口软意翻涌,裴烬居然一直在悄悄兜底收拾残局,可他为什么从来不说呢……
上楼转过走廊拐角,陆风炎在班级后门口瞧见裴烬坐在椅子上,桌面上摊着本练习册,手侧堆叠着厚厚一沓的草稿纸。
他从前还总打趣调侃裴烬,说这人的寡言少语全都写在了草稿纸上。
陆风炎走过去,裴烬也没抬头,手上的笔还没停,只淡淡说:“回来了?”
盯着对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陆风炎心中的念头骤然笃定,他手掌重重拍在裴烬摊开的练习册上。
裴烬抬头,神色疑惑。
“我决定了!”陆风炎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视着裴烬,语气掷地有声,“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后座蜷着身子低头玩手机的宋柯听笑了,说:“炎哥,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以为要世界末日了。”
“……”
陆风炎几步走到宋柯桌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威胁:“你刚刚说什么?”
“呃,没什么没什么。”宋柯收敛起玩笑,视线瞟向一旁裴烬身上,疯狂用眼神传递求救信号。
裴烬抬眼看向陆风炎,声音清清淡淡:“陆风炎,”他顿了顿,“你不是要好好学习吗?来背单词。”
陆风炎这才悻悻收回手,坐到座位上,从桌洞里掏出本崭新的英语书。
宋柯收了笑,把手机往桌洞里一塞,凑过去:“带我一个,我女神也说叫我好好学习。”
裴烬抬眼扫了他一眼,笔尖在英语书上画了几个单词:“先把这二十个单词背会,放学之前我检查。”
“我去,我刚表完决心你就这样压榨我?”陆风炎嘴上抱怨着,又把笔抢过来,“背就背,谁怕谁!”
宋柯趴在桌上哀嚎,裴烬拿过他的英语书,又给他重新画了三十个英语单词:“你基础比他好,背这三十个。”
看着这“进阶版”的英语单词,宋柯脸皱成了包子:“不是,裴哥你怎么还区别对待啊!”
“他是他,你是你,”裴烬又丢了一本英语习题册给他,语气没半点商量余地,“你女神应该不知道你连单词都背不来。”
“……裴哥,你变坏了。”
陆风炎靠在椅背上,幸灾乐祸笑道:“听见没?赶紧学吧。”
“你还好意思说我,”宋柯指着他崭新的英语书,“你这书连页都没拆。”
陆风炎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知道是谁,每天上课就跟我一块儿摸鱼。”
裴烬视线飘过来,眉头轻皱着,无声地说着:你们两个很骄傲吗?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晒落在三人摊开的课本上,周遭嬉闹声渐淡,只剩笔尖的沙沙声和默背单词的细碎声息。
十几分钟过去,陆风炎单手撑着下巴,长长地叹了口气,笔杆在指尖转地飞快,几个字母凑在一起跟天书没两样,刚记住的释义转头就忘。
他悄默侧过头,裴烬拿着那本笔记本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绝望的神情瞬间转化成了没安好心的闹腾,他凑过去,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黏糊劲:“这些单词好吵,你理理我呗。”
视线触及笔记本上一长串流畅的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