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月愣一愣神,有些不自在地从沈南星手上接过,却没有吃。
沈南星倒也没有纠结,径直啃起了另外一个,甚至因为吃得太大口,烫得仿佛把红薯在嘴里又炒了一遍,含糊不清地说道:“师姐,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坐了半天,一动不动,像是章越师兄院里的那些假人……是还在想青圆的事情嘛?”
田边月沉默着,算是默认了,想起青圆……刚刚传到心底的那丝暖意又消散了许多。
半晌,沈南星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那口红薯,伸出舌头扇了扇烫意,缓过来后,望向田边月:“师姐……其实我知道你是对的。”
此言一出,田边月眼底涌上惊讶,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沈南星也直视着她的眼睛,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神色,正经地说着:“斩妖除魔,惩恶扬善,保护弱小,当然是对的呀。”
说到这,沈南星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越过夜色看到了她遥远的家乡:“我爹,镇南王,他守在南域,麾下十几万军队,也是讲究军法如山……”
“犯了错就加操练,挨军棍,临阵脱逃的人还会被砍头,没有任何情面可讲的。”
“以前我也会觉得他好吓人,不近人情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沈南星叹了一口气,像是想起来那些不好的回忆,可是很快,她的语调又变了,变得轻松又通透:“但是后来我爹跟我说……”
沈南星清了清嗓子,模仿起了镇南王的语气,田边月能够感受到他威严又疲惫。
“星儿,军法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一两个人的眼泪、和千万人的性命,爹……没得选。”
说到这,沈南星的目光自苍茫的夜色中收回,再次落在田边月的身上,亮晶晶的,像是刚刚扑闪而过的萤火虫:“所以,我明白师姐你的,你是怕心软放过的那一个,明天因此伤害更多的人,对吧……你跟我爹一样,都没得选。”
田边月眸光猛然收缩,她没想到当时与自己对峙当场,指责自己的沈南星,此刻居然能够理解她行为背后真正的想法与逻辑。
这比她的痛批和指责,更让田边月心绪翻涌。
可没等她继续为之动容,沈南星话锋一转,学乖了的她小小地咬了一口红薯,歪头皱了皱眉,困惑道:“可是,我爹没得选,因为他是王爷,他要守护的是国家和百姓,于他的角度而言,他所面对的敌人就是敌人。”
“但是,当我们面对身份不明的青圆,真相没袒露前,我们如何判断他到底是敌人,还是受害者呢?”
沈南星说着就陷入了迷惑,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我想不明白…师姐呢?”她看着田边月,眼神清澈充满希望,像是等待她解答。
田边月被她问得愣在了当场,几乎是瞬息之间,思绪千回百转,也只得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老天也挺懒的,比我修炼还懒,都不用分辨谁是好的刍狗,谁是坏的刍狗,反正最后都是烧给它。”沈南星接过了话茬,不知天高地厚般地吐槽起了天道。
说着,她似乎突然顿悟了一样,声音亮了几分:“可我们不是老天,我们是人,更是勤勤恳恳,与天争其一的修仙之人,我们能看会听,七情六欲,满腹心肠,干嘛要学老天!”
“我们要修,就修个明白,明白谁该救,谁不该救!”
说着她又大大地咬了好几口红薯,笑意自嘴角扬上眉梢:“就像区分哪个烤红薯又香又甜一样,不能因为它们是‘平等的烤红薯’,就将甜的难吃的混在一起。”
说完,她站起身来,将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走到河边洗了洗手上的烤红薯残留,含糊不清地说着:“总感觉再说下去我就要把自己绕晕了,不过师姐可是天榜第一剑修,那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想通的!”
“师姐,红薯要凉了哦!”说完,她笑了笑,转身朝着谢逢生和昙寂跑去,像是奔向那团温热的火焰。
田边月看着沈南星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好像才是那团温暖人心的火焰。
她就这么看着火光跳跃中沈南星那好似没有任何烦恼的笑容,喃喃出声:“修个明白……修个明白。”反复咀嚼着四个字的时间里,田边月感受到手中的烤红薯温热的余温,顺着她的指尖流入四肢百骸。
她回神,轻轻咬了一口,甜蜜的滋味自舌尖溢开来。
“很甜。”她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