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村事毕,四人便再次踏上了寻药之旅,或许是在此前的这一战中,大家都耗费了许多精力,白日里的赶路尤为沉寂。
谢逢生因为身上有伤,一路上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南星讲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在倒吸凉气喊疼。
昙寂还是那样温和地走着,仿佛悲伤只留在了昨日。
只有原先一直处于队伍前面的田边月,这一日……落后了三人许多,一个人走在了最后。
沈南星好几次回头望她,都见她紧皱着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扰住了。
沈南星想喊她,却欲言又止,舒了一口气,继续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
直到浓重如墨的天穹掩盖住白日的喧嚣,夜晚的蝉鸣叫醒熟睡的星辰时,几人停下了赶路的步伐,寻了一处靠近小溪的草地歇脚。
谢逢生和沈南星烧起了一团篝火,在这荒野之夜,这跳跃的火光像是仙灵一般,驱散了四周的黑暗,融化夜风的冷冽,给众人带来一身温暖。
田边月却没有坐在篝火旁,进行她每日必做的打坐修炼,而是独自坐在溪边一方青石上,身前溪流的声音在夜色之中响得格外清脆,一声一声的,仿佛敲在了她心上,扰得她格外心绪不宁。
银色的月光自天幕落下,洒在她的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寒霜。
平日里如青竹松柏一般挺拔的背脊,此时却显得格外的颓然与落寞,像是大雪压得直不起腰了一样。
手中随意捡起的石子在不经意间被她揉搓得圆润发亮……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目光锁在那无尽的夜色中,脑海中涌现出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自己对青圆挥出的那两剑、沈南星与自己对峙那句至今听起来仍旧刺耳的“武断,不分青红皂白”、以及青圆消散时的笑容。
她拿起月宵剑,眸光晦暗不明,半晌后才单手往外用力一抖,月宵剑便从剑鞘中露出小半截剑身来,“除恶勿尽“”四个字,泛着寒芒落在田边月的眼中,这寒芒此时就像是她斩断妖邪时那样的锐利,猝然攻击了她的道心。
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道心,在这寒芒中裂开了无数道缝隙,每一道缝隙中都流动着一种让她从未有过的感受,是困惑,也是自我怀疑。
自入谷修道以来,她便修的是无情道,以除恶务尽为己任,以绝对公平为法则……以为这样便能无所偏颇的护卫天下众生,这是她心中的界碑。
可这两日之事,却像是一道天雷一样,将她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的“界碑”劈了个粉碎,扬成了飞灰。
她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无数针扎一般。她捂住心口,细细感受那疼痛,声音轻得好似连她自己也不曾听见,满是纠结:“我……是不是错了?”
“如无法则,如何裁定善恶?凭心而动,如何界定公平?除恶不尽,恶难再起,又当如何自处?……至此,道将何存?”她的思绪越发纷杂,混乱不堪间逼得她的灵台都刺痛了起来。
她运转灵力,试图以吞吐吸纳来让自己的思绪清晰顺畅些。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她的身后传来。
她倏然睁眼回头,便见沈南星用自己外衣衣摆包裹着什么东西,护在怀里,像是做贼一样,蹑手蹑脚,一脸心虚地溜了过来。
“师姐……”沈南星非常小声地唤她,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随后指了指她旁边的石头:“我可以坐在这吗?”
田边月在回头的瞬间,便已迅速收敛起了情绪,此时已然恢复成平时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只有手中那枚被她揉捏得圆润的石子,昭示过她刚刚波动的情绪。
“何事?”田边月将月宵剑收回剑鞘之中,转手放在了另一侧,给沈南星让出了位置。
沈南星忙不迭地凑过去,摊开用外衣衣摆包裹着的东西,那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沈南星一边吹气,一边剥开烤红薯已经泛着蜜的外皮,眉梢眼尾都是上扬的:“师姐,这是我们离开的时候村民送的,”说着她望了一眼篝火方向,做了一个说悄悄话的动作:“我把最大的那个给你拿来了……谢逢生不知道。”
说话间,红薯的外皮已被她剥开,递到田边月的面前:“喏,尝尝吧,可甜了!”
“不,修道之人……”田边月微微蹙眉,下意识地便想拒绝。
沈南星却不由分说地将红薯塞到了她的嘴边,温热的触感自唇边扩散开来,流进了田边月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