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微启一宿未歇,天亮时才伏在御案上沉沉睡去。
桑榆被罚去抄写宫规,旁的仙侍见陛下尚在歇息,不敢搅扰。
前来禀报的天兵急得团团转,在殿外来回踱步,靴子都快把地砖磨出印子来。
直至又一名天兵急色匆匆地冲进来,一名小仙侍这才壮着胆子,领着他去找了正在抄书的桑榆。
桑榆听完来报,心头咯噔一下——那小祖宗,怎地突然到了穹川城?
据那天兵描述,小痴杀气腾腾地冲入有穹府,当场削了有穹道父子等首恶的命根子,割了耳鼻,又一节一节地生生折断了他们各一条腿。
她还玩起了她那些个宝贝毒虫,扔在几人身上,禁止旁人施救,任由那些毒虫在伤口上爬进爬出。
随后,她又冲进落英苑,打伤了看守的暗卫,强行将惜柔抓走了。
桑榆听得头皮发麻。
那小祖宗先前不是还主动给陛下递台阶,说留有余地么?
怎地突然又这般暴戾?
他忧心惜柔受到伤害,只得硬着头皮,壮着胆子进去喊醒了帝微启。
帝微启听完,并不意外。
有穹氏的恶行人神共愤,先前表妹说“恕罪”,也不过是还未亲眼得见那些仙民的惨状。
如今她怕是与他一般,恨不得将有穹氏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可他更忧心的,是表妹。
因着父帝的缘故,表妹对“噬销引”的敏感早已刻入骨髓,那夜在黑市,她便是因此失控。
后来他又发现,“望帝泪”也会刺激她。
故而剿灭穹川城以外的据点时,他也本不愿让她前去。
可她执拗起来,他拗不过,只好给她多派了些身手了得的暗卫。
如今小痴突然这般暴怒,帝微启只怕她是受了什么刺激,恐她有危险。
他立即令人满城搜寻小痴的下落,自己也亲自出了门。
……
小痴此刻已恢复真容,惜柔自是不认得她。
虽说先前已存了死志,可面对小痴那副恨不得吃人的架势,惜柔还是吓得浑身哆嗦,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兔子,连挣扎都忘了。
她只知道织云坊的事,却不晓得流光绡、望帝泪,更不知黑市的内情。
此刻,她身上穿的正是流光绡裁成的衣裳,头上还簪了一支用望帝泪打造的步摇。
那步摇在日光下流转着妖异的红光,凄艳而刺目。
小痴一时气愤,忘了那个会给她做漂亮裙子的惜柔姐姐。
她将惜柔抓去了有穹氏的各个据点——凭借着青君的身份,她畅行无阻。
她一会儿把惜柔丢进难民堆里,让她看那些被救出的女子麻木空洞的眼神;
一会儿把她丢进各种作坊,让她看那些织机上的血迹与残破的衣料;
一会儿又把她丢进暗牢,让她闻那股散不尽的腥臭与霉味;
最后,她把她带到了黑市最幽暗的角落,让她看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笼与锁链。
“有穹惜柔,你看到了吗?”小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就是你有穹氏的产业。”
她一把扯下惜柔头上那支步摇,又粗暴地扒了她那件流光绡外裳,随手扔在地上,像是扔一件垃圾。
“如今,有穹仙子该知道了罢?你身上这些东西,是什么做的?是他们的血泪、骨髓、生命、自由——乃至屈辱。”
惜柔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可是——常羲宴,你的宴哥哥!”小痴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不,如今该称他天帝陛下了。他竟要为了你,放过那些畜生。你说——那样畜生,他们还配活着吗?”
“你说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无数仙民受尽屈辱死去,而你有穹氏,却因着你一个有穹惜柔,得以豁免?”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而今本殿也不过是让他们吃了些苦头。可他们这里死去的每一个仙民,生前所受的苦,何止那些畜生的十倍百倍?他们便是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也不足以偿还罪孽——他又凭什么还活着?”
惜柔哭得悲痛而绝望。
小痴早已搜光了她身上一切尖锐之物,连发簪都没给她留下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