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帝曾对他言,“阿启,朕立你为太子,将天界托付于你,执掌四海八荒,实为信你有那才干。”
“信你无需靠联姻固权,无需靠制衡至亲,亦可坐稳万古江山,开创盛世繁华。”
父帝临终前,更是逼他们三人立下重誓,此生手足同心、相互扶持、互不猜忌。
先帝一生周全,贪心两全。
既盼天界鼎盛、六界升平,亦盼他们三人,各得其所,自在欢喜。
这些时日,他想了太多。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起,似乎既辜负了父帝的信任,也……伤害了表妹全然敞亮的亲近。
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再多信表妹一点的。
细数过往,表妹待他,从来坦荡。有所图谋,便明晃晃地要,从不会对他遮掩半分。
想要蛟族领地,便大大方方开口讨要,直白又贪利。
有所计较,有何奇思妙想,也总会与他商议。
可即便手握权柄,她也始终守住分寸,凡事以天界大局为先,兄妹共事,从未亏欠过半分他这个表哥、半分天界威仪。
相较之下,自己那些隐晦的猜忌、摇摆的念头……天皇启心口蓦地一刺,竟生出几分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想见表妹。
此刻,宣布选妃之后,这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他好想见她,好想再见那个娇蛮鲜活、肆意明媚的小表妹。
可他不敢。
他怕相见之后,压抑的心思彻底失控。
怕贪恋那片刻温存,怕再度心生执念、贪心不足。
他给不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专一,给不了她纯粹无垢的偏爱,他配不上她。
既然注定无法圆满,便不该耽误她。
他这棵“烂白菜”,合该待在烂泥里,不该去玷染天上明月。
天皇启敛下眼底所有波澜,默然垂眸,独自深陷心绪。
“陛下!”
一声难掩兴奋的呼喊打断了天皇启沉郁的思绪。
只见子稷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急急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扬:“陛下圣明!臣与大皇兄,必当尽心竭力,办好此次大选,不负陛下所托!”
天皇启抬眼,看向阶下那张写满功利与渴望的脸,眸色倏地冷了下来。
“酒神前番筹备选秀,确是用心,”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朕自是会赏。”
子稷脸上刚浮起笑意,却听天皇启话锋陡然一转:
“然,酒神辅助星神执掌灵库,千头万绪,已是重任。近年来天界选录新人众多,亦需历练提拔。此次大选,便交由木神与禄喜仙君主办吧。酒神当以灵库事务为重,好生辅佐星神,勿因他事分心。”
子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形微僵,脸色比方才错失新政大权时还要难看数倍。
殿内一众先前举荐他的新晋仙官,更是瞬间噤若寒蝉,个个垂首屏息,不敢再发一言。
先前大选,是木神与酒神搭档督办。
此番重启大选,木神照旧留任,唯独酒神子稷,却被天帝陛下直接剔除出局!
此中用意,再明显不过。
满堂静默,人心惶惶。
这酒神近来,或是真失了圣心。
今日朝会是,又是接连冒进邀功、急功近利,步步争抢权柄,终究是彻底触怒龙颜。
朝会散后,天皇启未回紫云殿,独自登上了九重天最高的观星台。
长风猎猎,吹动他明黄的帝王袍袖。
脚下云海翻腾,远处宫阙连绵,六界风光,似皆在脚下。
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灌满了这九重天上的冷风。
他终究,还是亲手推开了那轮明月。
“表妹……”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散入浩荡天风之中,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