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太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茶是龙井,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在意。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
“一言为定。”
四月二十五,李承昭在洛阳称帝。国号仍称大梁,年号永平。他站在洛阳宫城的丹陛上,穿着连夜赶制的天子冠冕,望着跪在脚下的文武百官。百官人数不多——关东数十州的主官、守将,大半只是遣使来贺,没有亲自到场。但李承昭不在意。他要的不是百官跪拜,他要的是“大梁天子”这个名号。有了这个名号,他和李继乾便是两个天子之间的战争,而不是藩王造反。两个天子,谁赢了谁便是正统。
消息传到长安时,是四月二十九。李继乾刚刚从狼居胥山启程回京。
李继乾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线回长安,没有以身犯险到崤山以东的地区,所以五月十五日便回到了长安。
銮驾入正阳门时,朱雀大街两侧跪满了百姓。他们听说陛下在北境立了碑,把北庭都护府的匾额挂在了狼居胥山顶上,西域十六国的使臣当场跪拜,山呼“天可汗万岁”。他们听说冠军侯在长安城下击溃了齐王的大军,把那个造反的藩王赶回了洛阳。他们跪在街边焚着香,捧着酒,望着那面天子旌旗从正阳门缓缓入城。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他们只是觉得,这一拜是欠陛下的。
李继乾坐在銮驾里,掀开车帘,看着街边那些跪拜的百姓。他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北巡走了数千里,立了碑,挂了匾,受了西域十六国的朝拜。他做到了父皇没有做到的事。但他回到长安时,长安的城墙上还留着齐王攻城时留下的箭痕。春明门的城砖被投石机砸碎了一大片,豁口处的夯土还带着火烧的焦黑。通化门的城门上,冲车撞出的凹痕还在。延兴门的城楼上,樊旺的血迹还渗在雉堞的砖缝里。
长安守住了。但长安被打烂了。
他放下车帘。
当夜,延英殿。殿中燃着沉香,香烟从蟠龙金炉里袅袅升起。李继乾坐在御座上,面前站着沈惊鸿、林怀瑾、郭崇年、何崇礼、崔慎由。五个人,五张疲惫的面孔。沈惊鸿的白发比北巡前又多了几根,左颊的伤疤在烛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林怀瑾的月白色官服换了一身新的,但领口处那截被马鞍磨出血痕的锁骨还包着绷带,绷带边缘从衣领下露出来,白得刺眼。
“诸卿。齐王在洛阳称帝了。国号仍称大梁,年号永平。渤海和高句丽遣使往贺,签了盟约。渤海出兵一万,高句丽出兵一万,替伪梁攻河北。河北三镇——卢龙、成德、魏博——首当其冲。”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伪梁、渤海、高句丽,三方联手。朕的弟弟,把大梁的河北许给了虎狼之国,换他们的骑兵替他守关东。”
殿中安静了很久。郭崇年第一个开口。“陛下,河北三镇虽名义上归顺朝廷,实则父子相袭、法令不行,已有数十年。田弘正、王承宗、张孝忠三人,各拥重兵,互相猜忌。伪梁联合渤海、高句丽攻河北,这三个人会怎么选?臣以为,他们不会替朝廷守河北——他们只会守自己的地盘。谁的兵打到了魏博,田弘正便和谁拼命;谁的兵打到成德,王承宗便和谁拼命。他们不会主动出击,也不会主动勤王。他们只会缩在自己的藩镇里,等着别人替他们打仗。”
李继乾点了点头。“郭卿说得对。河北三镇不会替朝廷守河北。但朕不能因为河北三镇不听话,就把河北拱手让给伪梁和虎狼之国。河北是大梁的土地,是大梁的子民。朕是天子,朕不能把自己的子民丢给虎狼。”
何崇礼出列。户部尚书年过花甲,满头白发,声音却还很洪亮。“陛下,若东征伪梁,兵马、粮草、军饷,臣可以调度。太仓存粮四十万石,义仓存粮二十万石,加上今年夏税即将入库,支撑十万大军出关东征半年,户部拿得出来。但臣有一言,不得不陈。东征伪梁,打的不只是伪梁。伪梁的兵马不过万余残部,不足为虑。真正难打的,是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他们的骑兵从河北南下,渡过黄河,便可直插东征大军的侧后。陛下要东征,必须先断其外援。不断外援,东征便是孤军深入。”
沈惊鸿单膝跪地。“陛下。臣愿率燕云铁骑,渡河北上,先取卢龙。卢龙一破,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便失去了北面的依托。臣在河北挡住他们的骑兵,陛下率大军东征,收复关东。臣和陛下,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各打各的仗。”
李继乾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惊鸿。白发,伤疤,残缺的左手。他刚刚守住了长安,现在又要去守河北。他像一块石头,哪里需要便往哪里搬,从不问搬过去之后会不会碎。
“惊鸿。朕准了。燕云铁骑全部归你节制,赵破奴、周铁柱、韩世安、田七、樊旺,都跟你去。朕只有一个要求——河北三镇的兵马,朕不要你替他们打仗。朕要你把他们的兵权收回来。魏博、成德、卢龙,三镇兵马,从今往后不再姓田、姓王、姓张。朕要他们姓李。你能不能做到?”
沈惊鸿抬起头。“能。”
林怀瑾出列,跪在沈惊鸿身侧。“陛下,臣请随冠军侯北上。冠军侯收兵权,臣收人心。河北三镇的官吏、士绅、百姓,数十年不识朝廷恩德,只知藩镇威福。臣替陛下拟旨,替陛下宣慰,替陛下告诉他们——天子没有忘记河北。”
李继乾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个白发残缺,一个月白沾尘。一个替他守住了长安,一个从阴山跑死了两匹马把燕云铁骑带回来。他们跪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一棵是胡杨,一棵是竹子。
“朕准了。”
五月二十三,诏书明发天下。
“朕承大统,于今半载。伪梁僭号,割据关东;虎狼外邦,觊觎河北。朕若坐视,何颜对天下?兹命冠军侯、征北大将军、三镇节度使沈惊鸿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节制河北诸军,北上御敌,收拢藩镇。中书令林怀瑾为河北道宣慰使,代朕巡行河北,安抚吏民。朕亲率六军,东征伪梁,收复关东。伪梁所置伪官,能悔过自新者,朕不吝爵禄;执迷不悟者,王师至时,玉石俱焚。渤海、高句丽,尔等本大梁藩属,受朕册封。今助逆为虐,朕不轻赦。若即刻退兵,朕可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朕平关东之日,便是尔等自食其果之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是林怀瑾拟的,最后一段是李继乾亲笔加上去的。他提起朱笔时,手指在“朕平关东之日”六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落笔,笔锋压得很重,朱砂洇入纸纹,像一道不会干涸的血。
五月二十五,沈惊鸿和林怀瑾率燕云铁骑北上。出城时,李继乾站在正阳门的城楼上望着他们。晨光将那条黑色洪流染成淡金色,月白色的身影走在玄甲铁骑中间,像一竿竹子站在一片胡杨林里。马蹄踏起的尘土被晨风吹散,渐渐模糊了那条北上的官道。
李继乾转过身,走下城楼。城楼下,郭崇年、何崇礼、崔慎由已经等着了。东征的大军正在集结,从关中各折冲府调来的府兵、从河东道抽调的边军、从江南运来的粮草,千头万绪。
“诸卿。朕去打关东。长安,交给你们了。”
六月初一,洛阳。
李承昭站在观星楼上,望着北方。北边是黄河,黄河以北是河北。渤海的骑兵正在攻卢龙,高句丽的骑兵正在渡黄河。他的案上摊着一份盟约——白纸黑字,盖着“永平元年”的玉玺。他把河北许给了渤海和高句丽,把十万大军许给了高句丽。他把自己能许的东西全部许出去了。他只剩下一个名号——大梁天子。
“父皇。儿臣也做了天子。你的天子在长安,儿臣的天子在洛阳。两个天子,谁赢了便是正统。你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