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六月初六,长安。东征的大军在城东灞桥集结。从关中各折冲府调来的府兵、从河东道抽调的边军、从江南转运而来的粮草辎重,在灞水东岸的旷野上列成一片玄色的海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李继乾站在灞桥桥头,玄甲佩剑,天子旌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他望着这片海洋,望了很久。
郭崇年策马靠近。“陛下,大军已集结完毕。前锋一万,由左卫将军李忠义统带,走潼关,直趋洛阳。中军三万,随陛下行进。后军两万,由右卫将军马麟统带,押运粮草辎重。另有河东道边军一万,走轵关陉,从北面压向河内。三路并进,合围洛阳。”
李继乾点了点头。“出发。”
号角吹响了。不是出征的号角,不是凯旋的号角,是一种很慢、很长的号角声——呜咽着,苍凉着,从灞桥桥头传遍旷野,传进每一面旌旗、每一柄刀枪、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他们中的许多人,去年秋天跟着冠军侯从雁门关打到北海;今年春天,又跟着天子从长安出发,去打另一座城。
永宁元年六月初九,潼关。
李忠义的前锋抵达潼关城下时,关城上的伪梁守军已经逃了大半。齐王兵败长安的消息早就在函谷故道里传遍了,留守潼关的千余残兵听说天子亲征,前锋是燕云旧将李忠义,当夜便开了城门。李忠义不费一兵一卒收复潼关。他站在潼关的城楼上,望着关城内侧那些被崔宁破关时留下的痕迹——城门上的撞痕还在,瓮城里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片血迹,血迹干透了,碎成粉末沾在他的指尖。
“继续前进。下一站,陕州。”
六月十二,陕州收复。六月十五,渑池收复。六月十八,新安收复。李忠义的前锋像一把烧红的刀,沿着函谷故道一路向东,切进关东的肌理。所过之处,伪梁的守军望风而降——他们本就是被齐王裹挟的河南道府兵,齐王在长安城下输光了老本,他们便不想再替他卖命了。
六月二十,李忠义的前锋抵达洛阳城西的谷水。谷水是洛阳西面最后一道屏障,过了谷水,洛阳城墙便在眼前。他在谷水西岸扎下营寨,等待天子中军。
六月二十二,李继乾的中军抵达谷水。三路大军在洛阳城下会师——李忠义的南路,马麟的北路,河东道边军从轵关陉压过来的西路。近六万人,将洛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营寨连营数十里,篝火万点,映得半边夜空都成了暗红色。
李继乾骑在马上,站在谷水东岸的高坡上,望着暮色中的洛阳城。洛阳的城墙比长安矮,但比长安老。夯土的墙体被数百年的风雨打磨得粗粝而厚重,墙面上布满了一道一道的横向纹路,那是洛水无数次泛滥又退去后留下的痕迹。城楼上的伪梁旗帜在晚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旗面上绣着一个“梁”字——和李承昭在长安城下打的那面旗一模一样。
“陛下。”郭崇年策马靠近,“洛阳城中的守军,据斥候探明,约一万余人。其中伪梁残部数千,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各两千余,合计近万。贺兰拔的中卫骑兵残部也在城中,约数百人。李承昭本人坐镇宫城,赵崇远、郑文康随侍。粮草方面——洛阳府库存粮三十二万石,崔宁攻长安时带走了一部分,但城中存粮仍够半年之用。”
李继乾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三十二万石。够他吃半年。朕没有半年。朕的大军在洛阳城下多待一日,便要多吃掉数百石粮食。粮道从长安拉到洛阳,数百里,民夫转运,一石粮运到前线,路上要吃掉三石。朕耗不起。”他望着洛阳城的城墙,“郭卿,洛阳九门,哪一座最薄弱?”
“建春门。建春门在洛阳城东,门外的护城河最窄,枯水期可以涉水而过。城门内侧的瓮城也比其他门小,守军展不开。崔宁当年守洛阳时,便重点加固过建春门,但加固之后从未经受过真正的攻城考验。”
“那就攻建春门。”
六月二十三,黎明。进攻从建春门开始。
投石机将巨大的石弹抛向城墙,砸在雉堞上,碎石四溅。冲车在弓弩手的掩护下缓缓推向城门,撞槌一下一下地撞向门板,咚,咚,咚。攻城梯一架接一架地立起来,梯子上的铁钩钩住雉堞边缘,士卒们咬着刀往上爬。
城墙上,伪梁的守军拼命往下射箭、推滚木、砸礌石。渤海的骑兵下了马,站在城墙上,用他们特有的硬弓往下射。渤海人的弓比汉弓长,箭比汉箭重,射下来时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在攻城士卒的盾牌上,能钉进去半指深。高句丽的骑兵守在瓮城里——他们不擅长守城,但他们擅长在狭窄空间里搏杀。渊太祚从平壤带来的高句丽武士,人人佩着两把刀,一长一短,在瓮城的阴影里安静地等着。
攻城持续了一整天。建春门的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冲车烧毁了三辆,攻城梯折断了十余架,但城门没有攻破。黄昏时分李继乾下令收兵。
当夜,御帐中。郭崇年、李忠义、马麟围坐在舆图前,烛火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陛下。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比预想的要难缠。渤海人的硬弓射程远、穿透力强,我军弓弩手在城下与他们对射,吃亏。高句丽人守在瓮城里,城门一破他们便会扑上来肉搏。臣观察了一整日,他们的武士刀法凌厉,不是中原的刀法路子,正面交锋,我军士卒需要适应。”
李继乾的手指在舆图上的建春门位置轻轻敲着。“硬弓射得远,但他们的人数有限。渤海在城中的骑兵不过两千余人,弓弩手最多数百。数百张硬弓,挡不住朕的数万大军。高句丽武士守在瓮城里,那便不让他们有守在瓮城里的机会。”他的手指从建春门移到城北,“明日,佯攻建春门。主攻方向改到城北的徽安门。渤海和高句丽的精锐都在建春门,城北是伪梁残部在守。伪梁残部是从长安城下败退回来的,他们的士气早就垮了。打垮他们,徽安门便破了。”
六月二十四,攻势从城北发动。李忠义带着前锋趁着夜色移动到徽安门外,黎明时分突然发起攻击。投石机将石弹抛向城墙,冲车推上去,攻城梯立起来。城北的伪梁守军果然是残部——他们在长安城下被燕云铁骑杀破了胆,看到城下那片玄色的海洋,握着刀柄的手便开始发抖。
冲车撞向城门。一下,两下,三下。第三下时,城门内侧的门闩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徽安门破了。
李忠义第一个冲进城门洞。他的横刀劈开第一个从瓮城里冲出来的伪梁士卒,刀势未收,反手又捅进第二个人的肋下。身后的士卒跟着他涌进去,像决堤的洪水。伪梁残部溃散了。他们丢下刀,转身往后跑,跑过瓮城,跑过城内的街道,跑向宫城方向。城北破了。
李承昭站在宫城的城楼上,望着北面那片涌进来的玄色潮水。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全部筹码输光之后,看着赌桌被掀翻的平静。
“赵卿。城北破了。”
赵崇远跪在他身后,额头贴着地面,没有说话。
“让贺兰拔带着中卫骑兵,从宫城北门出去。不用夺回城北,夺不回来了。让他们守住宫城。宫城还在,我便还是大梁的天子。”
贺兰拔领命而去。鲜卑铁甲从宫城北门涌出,在宫城前的广场上列阵。他们是从长安城下活着回来的数百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的刀都崩过口子。但他们还站着。贺兰拔拔出弯刀,刀尖指向北面那条正在涌来的玄色潮水。
“鲜卑的儿郎。祖父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父亲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今天,轮到我们了。”
没有人喊“万胜”。鲜卑人冲锋时不喊口号,只发出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呜咽,像狼在嗥叫。数百匹战马同时起步,马蹄踏碎广场上的青石地砖,朝着那片玄色潮水反冲过去。两股洪流在宫城前的广场上撞在一起。
贺兰拔冲在最前面。弯刀劈开一个唐军士卒的咽喉,刀势未收,反手又捅进第二个人的肋下。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的弯刀在人群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带着血。身后的鲜卑铁甲跟着他,像一把钉进潮水里的钉子,钉住了便不后退。但潮水太大了。李忠义的前锋涌上来,马麟的后军涌上来,河东道边军从侧面涌上来。鲜卑铁甲被一层一层地剥落,像一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石头,越来越小。
贺兰拔的弯刀崩了口。他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横刀,左手弯刀右手横刀,两把刀在身前交叉。一个唐军校尉冲到他面前,横刀劈下来。他用左手的弯刀格开,右手的横刀捅进对方的腹部。刀身从腹部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他拔出刀,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因为下一个敌人已经冲到眼前了。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两把刀都卷刃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右腿被长矛刺穿,血从伤口涌出来,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终于跪倒在地。两把刀撑着地面,膝盖撞在碎裂的青石地砖上。他抬起头,望着宫城城楼的方向。
李承昭站在城楼上,看着他。
贺兰拔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淹没了后面的话。他的身体往前倾倒,两把刀从掌心里滑落,交叉着插在青石地砖的缝隙里,像两座没有碑文的墓碑。
鲜卑铁甲全部战死。从哈尔和林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这支跟着贺兰家三代人打了七十年仗的铁骑,在宫城前的广场上打完了最后一仗。
宫城门被撞开了,朝廷军涌进去。李承昭从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穿着天子冠冕,冕旒的十二道玉藻在他眼前摇曳,将这座他住了数年的宫城切成十二道碎片又合拢。他走到宫城的正殿前,站住,转过身,面对着涌进来的朝庭军。
“朕是大梁天子。让李继乾来见朕。”
没有人回答他。朝庭军士卒们握着刀,将他围在核心,但没有上前。他们不知道该拿这个穿着天子冠冕的人怎么办——他是天子的弟弟,是先帝的儿子,是伪梁的皇帝,是一个不知道该被称为“殿下”还是“陛下”还是“庶人”的人。
李继乾走进宫城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将宫城的琉璃瓦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穿着玄甲,腰间悬着先帝留给他的佩剑,剑鞘上刻着“日月山河”四个字。他走进正殿前的广场,走到李承昭面前,站住。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三步。从长安到洛阳,从兄弟到仇敌,从先帝驾崩那夜到此刻,他们终于面对面站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