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又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苏令微。
“……我唯一的妹妹……还有这把剑……”苏明远喘息着,目光在挚友与妹妹之间游移,眼中满是恳求与托付,“……托付……给你……”
北风呼啸,却掩盖不住这临终托孤的沉重。
梁秋白看着眼前这即便在死亡面前也未曾露出一丝恐惧,唯有对生者无限眷恋的脸庞,只觉胸口如被巨石碾过,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那双平日里执掌刑部、令百官畏惧的手,此刻却在剧烈颤抖,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是近乎痉挛般地收紧了十指,死死包裹住苏明远那冰冷染血的手。
他似乎妄图用自己掌心的温热,去强行捂暖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然而任凭血液如何滚烫,也挽留不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感受到挚友指间传来的那份绝望与执拗,苏明远惨然一笑。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越过梁秋白的肩头,望向那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这漫漫长夜,看到了十年前崇文馆的窗外,看到了昆明池畔的暖阳,看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紧紧反握住梁秋白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最后的嘱托:
“青言……你我少年曾立誓……愿得此身长报国……”
两行清泪,终于从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眼角滑落,混入满脸的血污之中。
“今日……我先走一步……这未竟之路……便交予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的血。
那是对家国的忠诚,是对理想的执着,更是对挚友最沉重的信任。
梁秋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松开了一只手,郑重地伸向前方。
他先是握住了那柄尚有余温的佩剑,剑身沉重,仿佛承载着苏明远一生的戎马与风骨。
随后,他向着苏令微伸出了手。
苏令微看着这位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的叔叔,虽然眼中含泪,却没有退缩。
她松开了紧攥着衣襟的手,将那只冻得通红、指节发白的小手,放入了梁秋白宽大的掌心中。
梁秋白紧紧握住那只小手。
触手冰凉,却又坚硬。
他清楚地感觉到,在那只小手之中,紧紧攥着一枚形如发髻的……短刃。
那是苏令微在最后时刻用来防身的武器,也是这个将门孤女最后的倔强。
这一刻,梁秋白知道,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把剑和一个孩子。
他接过的,是一个男人最后的遗愿,是一个兄长全部的牵挂,更是一份沉重如山的、守护理想的责任。
从今往后,他梁秋白的肩上,又多了一份必须背负前行的重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苏明远那双正在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这位在朝堂上以冷酷著称的“铁面阎罗”,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坚定:
“明远,你放心。”
“有我在,令微……便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
梁秋白握紧了手中的剑与那只小手,一字一句,如同在此刻立下的血誓:
“你的路,我会替你……走下去。”
苏明远听到了这句承诺。
他那双涣散的瞳孔中,最后一点光亮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风雪夜归人终于看到了家门的灯火。
心愿已了,托付已成。
他望着眼前这位自少年时便相伴同行的挚友,紧绷了一生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如释重负的浅笑,握着梁秋白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劲道。
“青言……”
苏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轻盈了一些,仿佛回光返照,眼神穿透了凛冽寒气,穿透了这漆黑的夜幕,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他的眼前,不再是断壁残垣,不再是血腥厮杀。
漫天枯叶仿佛化作了漫天的柳絮。那一束只属于十年前的暖阳,终于穿透了永熙年间漫长的长夜,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见了十年前的崇文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窗外是昆明池粼粼的波光,屋内是朗朗的书声。
那个身着杏黄色常服、温润如玉的青年,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笑着看向迟到的他,轻声唤道:“明远,若是再迟,罚酒三杯。”
苏明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如少年般纯粹、干净的笑容。
他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我……终于可以……坦然去见殿下了。”
“殿下……明远……没有给您丢人……”
那只曾挽狂澜、握利剑的手,终是无力地垂落在了被鲜血浸透的雪地里。
夜色依旧,淹没了废墟,却掩埋不了这挺立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