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这场北风,刮得愈发凄厉了,仿佛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浊与血腥,都生生撕碎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废弃的听雨别院内,火势已不如方才那般凶猛,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木在风中噼啪作响,迸溅出零星的火星。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在凛冽的北风中盘旋不去,直冲人肺腑。
梁秋白跪在雪地里,鲜血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刺目。
那只悬在半空颤抖的手,终于不再迟疑。
两只手,在满是硝烟与血腥的空气中,终于死死攥在了一处。
并没有预想中的温热,传入梁秋白掌心的,是一片透骨的冰凉,那是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触感。
粗砺的老茧摩擦着梁秋白那只握笔的手,那力度大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是即将远行的将领在交付最后的虎符。
梁秋白反手紧紧扣住挚友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似乎妄图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体内的热度强行渡过去,将那个正在坠入黑暗的灵魂强行拉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后院废墟的阴影中传来。
梁秋白几乎是本能地警觉抬眼,握着苏明远的手未松,另一只手中的铁剑已然调转锋芒,眼中原本的悲痛瞬间化为凛冽杀机。
然而,当看清来人时,他眼中的杀意瞬间凝固,化作了一抹极深的复杂与沉痛。
从黑暗中走出的,是一身墨色粗布长衫、却难掩清贵风骨的裴云笙。
这位当朝左都御史,此刻发髻散乱,脸颊上沾染着一道不知是谁的血痕,手中紧紧握着一枚尚未收回袖中的精钢短刺。
她的神情冷峻而警惕,但在看到梁秋白的那一刻,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在裴云笙的身侧,紧紧牵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童。
那是苏令微。
两人显然是在发现死士退却、援兵赶到后,立刻折返回来的。
无需言语,梁秋白与裴云笙对视一眼。
在这凛冽朔风与满地血腥之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殿阁大学士,一个是锋芒毕露的女御史;一个是在此刻才彻底暴露身份的“执棋人”,一个是早就心照不宣的“同道者”。
这一眼,包含了太多无需宣之于口的默契与悲凉。
但此刻,并非叙旧时。
“明远……”
梁秋白收回目光,将两人交握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倾身靠近,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听到这声呼唤,那个原本已经垂下头颅、气息奄奄的人,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他像是要强行拨开死神的迷雾,用尽了这具残躯里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来。
回光返照之际,苏明远的目光并未第一时间看向这位自少年时便相交莫逆的挚友。
他那双已经被鲜血糊住、视线逐渐模糊的眼睛,艰难地在虚空中搜寻着,最终定格在了裴云笙身侧。
他看向了那个死死咬着嘴唇、满脸血污,却强忍着不肯哭出声的妹妹苏令微。
苏明远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妹妹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上。
那双手,正隔着那件极不合身的、宽大得有些滑稽的棉袍,死死地攥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因为过度用力,那稚嫩的指节泛着惨白的颜色,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比她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苏明远那惨白如纸的嘴角,竟奇迹般地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先前,在死亡合围的最后一刹那,他怒吼着让裴云笙带妹妹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他这个握着油布包的人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证据在他身上,却无人知晓,就在他将妹妹推向裴云笙怀里的那一瞬间,他已借着身体的遮挡,将那个冰冷的铁盒,塞进了苏令微那件宽大棉袍的深处。
那是他在生死关头,给予敌人的一次欺诈。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贴着妹妹的耳畔,用只有兄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下达了身为兄长的最后一道死令:
“令微,哥哥去做诱饵。你记住,这盒子比命贵,藏好它,别回头,也不许哭!”
八岁的苏令微做到了。
在这震天的杀伐声中,在这个充满血腥与恐惧的夜晚,这个将门之女强忍着巨大的恐惧,成为了兄长最完美的“共犯”。
她用那双稚嫩的手,死死护住了那唯一的真相,将其带出了这必死的杀局。
确认了妹妹并未弄丢那个比命还重的东西,苏明远眼中焕发出最后一丝光彩。
他没有看自己身上那汩汩流血的伤口,而是深深地望着那个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亦未落一泪,只是用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妹妹。
随后,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了跪在身前的梁秋白。
“青言……”
苏明远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从口中涌出,“我……不行了……”
梁秋白想要伸手去捂住他的伤口,却被苏明远轻轻摇了摇手制止了。
苏明远吃力地抬起那只还握着剑的右手。
他的手指早已因失血与寒冷而僵硬,指节青紫,死死地卡在剑柄之上。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那颤抖的指节松开些许。随后,他紧紧咬着牙,用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抵住剑格,借着地面的积雪,将这柄伴随了他多年的佩剑,用最后的余力,一点一点、艰难地“推”向梁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