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溪流,正沿着各自崎岖的河道,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向着同一片名为“真相”的深海,奔腾汇去。
然而,汇入同一片海,未必能同舟共济。
裴云笙的目光追随着那辆玄色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疑云翻涌。
梁秋白……他究竟是敌是友?昔日东宫旧臣,先太子最信重的知己,如今却成了新帝座下权柄最盛的“铁面阎罗”。
他手中那把名为“法度”的利剑,究竟是在为谁斩除荆棘?他所追寻的“真相”,与自己所求的,果真是一回事吗?
前世林远书那温情脉脉的假面与最终的致命背叛,早已在她心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警示。
在这盘棋上,任何一个看似可以并肩的棋子,都有可能在下一步,变成刺向自己的刀锋。
她不敢信,亦不能信。
裴云笙收回思绪,将这些疑问暂且压在心底。
无论如何,她自己的路,必须自己走下去。
同一片月光,照进刑部深处那间永远亮着灯的公房。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与冰冷墨锭混合的气味,一如这间公房的主人,肃杀而不知疲倦。
梁秋白端坐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目光沉静如水,落在一份刚刚由暗桩呈上的密报上。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让这位权倾朝野的“铁面阎罗”的指尖,微微一顿。
“东海,灰蛇群岛,有异动。见‘玄蛇’徽记,非海寇,疑为私军。”
“玄蛇”……
梁秋白从一旁厚厚的卷宗堆里,抽出盛家的宗卷。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清晰地记录着,盛家的“影子船队”所用的旗帜上,便绣着一条极不显眼的黑色小蛇。
他将两份情报并列于案上,线条在脑海中瞬间连接。
盛家走私的货物,最终的去向,便是这支盘踞于“灰蛇群岛”的神秘私军。
这些时日,他动用刑部所有力量,追查盛家走私的货物清单。
奢侈品、香料、丝绸……这些都只是幌子。在那些层层伪装的账目之下,他真正查到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产自南疆,在黑市中被称为“墨心石”的特殊矿物。
二是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百年方能成材的“铁桦木”。
梁秋白出身寒门,却受先太子教诲,于格物之学上亦有涉猎。他很清楚,这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足以洞穿大业最精锐重甲的破甲锥,以及能轻易撞开坚固城墙的重型攻城器械。
一股神秘的私军,配上足以发动一场大规模战争的战略物资。
那么,这支军队,为谁效命?
梁秋白霍然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与裴云笙不同,他并未在舆图上画线,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舆图的最北端。
他不需要推测。
作为兼领刑部事务的大学士,他有权限调阅大业王朝最机密的军事情报。
他取出一份标记着“绝密”的军报,上面记录着近年来所有边境的军事动态。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拓跋峰。
军报中详述:拓跋峰部近年来虽屡有骚扰,却从未进行过大规模攻城,其根本原因,便是缺乏重型军械与破甲装备。
其麾下虽有铁骑,却无法对我朝之坚城构成致命威胁。
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同样在梁秋白的脑海中形成。
他做出了与裴云笙几乎完全一致,但证据链却更为坚实的推断:有朝中势力与北境叛将拓跋峰勾结,通过盛家走私战略物资,经由灰蛇群岛的私军进行转运与武装,意图谋反。
“痴心妄想。”
梁秋白看着舆图上的北境,吐出四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殿下用毕生心血守护的江山,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从外部,或是从内部,将其撕开一道血口。
他以为自己看清了全局,以为敌人是北方的狼与朝中的虎。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条试图化蛟的巨蟒,却不知,这条蟒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带着面具的……真正的养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