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碎玉轩书房内的烛火,将墙壁上那副巨大的《大业王朝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裴云笙独立于舆图之前,手中那支朱笔的笔尖,依旧悬停在东海之上的“灰蛇群岛”。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如战鼓般在胸膛中擂动。
拂雪与怀素屏息立于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她们看着自家小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冷,正从那副身躯中弥散开来。
战争准备。
这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书房中每个人的心头。
良久,裴云笙终于缓缓放下朱笔,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淬过寒冰的利刃。
“我明白了。”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盛家的富可敌国,也不是林家的权倾朝野。他们要的,是这舆图上的万里江山。”
她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盘踞于国之血脉上的贪婪巨蠹。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那些被她视为对手的盛、林两家,在这张足以颠覆国本的谋逆大网面前,不过是供养着巨蟒的……伥鬼。
“小姐,此事……此事已远非都察院能独自承担。”拂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否要即刻……上报?”
“上报给谁?”裴云笙反问,目光锐利如刀,“京兆府?大理寺?还是……那位高居庙堂之上的梁大学士?”
拂雪和怀素瞬间沉默。
是啊,上报给谁?这张网牵涉之广,背后势力之深,已远超想象。
都察院虽有监察之权,却无兵马之实。在没有绝对把握,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靠山之前,贸然将此事捅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她们和所有相关的证人,都在第一时间被碾得粉身碎骨。
“不,”裴云笙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在看清这条蟒的全貌之前,我们绝不能打草惊蛇。”
她走到桌案前,重新审视着所有的线索。
“南山矿场是钱四海这条地头蛇都要俯首帖耳的存在,说明它是这条供应链在京畿地区的源头之一,也是防卫最严密的地方。”她沉吟道,“白圭与清让的情报证实了海路运输的存在,怀素则查明了物资的真实用途。如今,我们有‘是什么’,有‘怎么运’,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为了谁’。买家是谁?这才是整盘棋的‘帅’。”
“小姐的意思是?”怀素问道。
“与其去猜测那远在天边的买家,不如先撬开这近在眼前的基石。”裴云笙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南山矿场”四个字上。
“我要知道,这座看似寻常的青石矿场,它的主人是谁,它背后真正的靠山是谁,我要它所有的地契,官府的勘验文书,以及历年来的税收记录。”裴云笙的语气不容置疑,“只有把它的根挖出来,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真正的犁庭人。”
“奴婢明白了!”拂雪立刻应道,“矿场田产地契,归户部与京兆府共管,奴婢明日便设法去查。”
裴云笙微微颔首,一夜的惊心动魄让她感到一丝疲惫。
她揉了揉眉心,结束了这场深夜的密议。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裴云笙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色便服,带着拂雪,乘着一辆寻常的马车,径直往存放着京畿田亩档案的京兆府而去。
她没有动用都察院的官面身份,只打算以查阅普通民事卷宗为由,悄然调取档案。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恰逢各部门开门办公的时辰,官轿与马车络绎不绝,晨雾氤氲,水汽弥漫,将整条长街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就在此时,一辆玄色马车自她们车侧缓缓驶过,车帘上没有任何徽记,但拉车的骏马神骏非凡,驾车的车夫气息沉稳,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
两车交汇的瞬间,那玄色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车内,一道深沉而锐利的目光,隔着朦胧的晨雾,精准地落在了裴云笙的脸上。
是梁秋白。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神情是一贯的清冷克制,仿佛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然而,他的目光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让裴云笙心中微微一凛。
裴云笙不动声色地回望过去,目光平静无波,微微颔首,算作是同僚间的致意。
梁秋白亦是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裴御史,早。”
“梁大学士,早。”裴云笙亦是简单回应。
没有多余的寒暄,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探究的视线。
玄色马车平稳地向前驶去,很快便汇入了车流之中,仿佛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偶遇。
“小姐,”拂雪低声道,“梁大学士怎会在此?”
裴云笙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远去的马车,若有所思。
她不相信巧合。
梁秋白兼管刑部,她昨日才借“嫁妆案”查抄了四方赌坊,他今日便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为了那间赌坊背后的东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