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重天,祝福之泉。
金色的泉水从穹顶倾泻而下,撞击在池面,碎成千万粒发光的珍珠。众天使盘绕泉上周,羽翼铺展如云,在水雾中折射出圣洁的虹光。
路西法站在阶下,身后是十二位经过层层遴选的天使。他们都是四翼智天使,实力仅次于六翼炽天使。
晨光中,所有天使神情恭敬,背后的羽翼齐整地收拢。
雅从殿中走出,圣辉如潮水般漫过石阶。他的目光掠过众人,然后定格在正中央的路西法身上。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将一面金色的旗帜递交到路西法手中,声音平静却清晰:“愿光指引你们的道路。”
众天使齐声应和。
路西法接过旗帜,垂眸看着旗面上用圣光织就的纹路,指尖微微收紧。
仪式结束后,雅单独将路西法留下。
“地狱不比天堂,万事小心。”
路西法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雅的身影,然后,他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弧度。
“您担心我?”
雅还未说话,路西法已经笑了。
不是往日那种疏离的、恰到好处的礼貌,而是眼底有光在轻轻跳动,像圣殿深处初次被点亮的长明灯。
“我会小心的。”
随着路西法转身,银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天使军团紧随其后,身影很快消失在第一天边缘的金色云海中。
在那之后的三年里,路西法频繁地前往地狱。
每一次从地狱归来,他都会带来新的发现——矿石、植物、魔族语言的手稿,甚至几瓶被严密封印的深渊土壤。
他一回到神界就会先来找神,分享他在地狱的所见所闻。
雅坐在宝座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偶尔轻轻弯一下嘴角。
三年间,路西法出版了十多本关于地狱的著作,从矿物考到方言谱系,从前两层地狱的社会结构和恶魔的性情。其中一本——《论恶魔性`欲的形态与演化》——在天使中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老一辈的天使们将那本书摔在案上,斥其“有辱圣洁”,断言路西法是“堕落的先兆”。保守派联名上书,要求禁止该书流通。
然而越是禁止,流传越广。
年轻天使们私下传阅,在各种场所中压低声音讨论那些从未被写进《神律》的知识,无论是男是女,都对敢于涉足禁忌之地的路西法生出更深的崇拜。
从第一天到第六天的酒馆里,跟随路西法的远征队的天使们一回来便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想打听地狱里的“那些事”。
“听说小恶魔真的会变成人形?”
“地狱的魅魔是不是比传说中还漂亮?”
“路西法殿下有没有……”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远征队的天使们被围在中间,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有人红着脸把目光移向别处。
没有人发现雅也在人群中。
雅经常褪去神光,化作普通天使的模样在七天之间走动,从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这一天,他走进第六天最大的书店,在柜台前站了片刻,压了压斗篷的帽檐。
“路西法写的书,”他说,“每样来一本。”
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利落地从身后书架上抽出十三本书,摞在柜台上。雅付了钱,将书收进随身空间,转身走出店门。
他的脚步很快,神色如常,只有耳廓上浮着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那天晚上,圣殿深处的烛火亮到了后半夜。雅靠在宝座上,手里翻着那本《论恶魔`□□的形态与演化》,看着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身影——金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站在月光下,垂眸看着他。
书页上的描述开始与那道身影重叠。
那些关于欲望、关于触碰、关于身体与身体之间隐秘纠缠的文字,仿佛每一行都在写他,写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低头时颈侧那道微微凸起的青筋。
雅猛地合上书。
心跳得太快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路西法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片金色的、温热的暗涌。他俯下身,嘴唇落在雅的唇角——很轻,很克制,像怕惊动什么。
雅没有推开。不是因为推不开,是不想推开。梦里没有“不该”,没有身份,没有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看不见却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只有那个吻。温凉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触碰什么珍贵得不敢用力去碰的东西。
雅从梦中醒来,望着穹顶流动的圣光,躺了很久。
心跳还是很快。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明知道是假的,指尖却忍不住轻轻碰了碰。
他被吓到了,不是被梦,是被自己在梦里的反应吓到了——没有厌恶,没有抗拒,甚至没有犹豫。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是这种感觉。
三年来,他刻意忽略的那些感受,在这个夜晚全部翻了上来。像被压在石板下的草,以为已经枯死了,可一见到光,又疯了一样地往外长。
他以为自己会忘记。那种奇怪的、不该有的情绪,对路西法的在意——与以往不同。以往是看着杰作的欣赏,是看着孩子成长的欣慰,是站在高处俯瞰一朵花开时的赞叹。
可现在,那种在意里夹杂着别的什么。
雅闭上眼睛,将书搁在膝头,没有再翻开。他知道,今夜大概是睡不着了。
雅以为这种事情只是偶然,但当他连续几天都梦见路西法,并且路西法都对自己做同一件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大概只是被书中那些直白的描写勾起了某种生理上的好奇。
解决的办法很简单——找个人,试一次。
为此,雅特意去书店买了一些交友书。书上说,第六天的主城泽别有一家酒馆,最适合“不想被认出来”的人。
于是,这天傍晚,雅褪去神光,换上普通天使的装束,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暗色缎带束在脑后,推开了那扇门。
吧台前的灯光昏暗。他要了一杯酒,独自坐着。
没过多久,有人走近。一个高大的、面容俊朗的四翼天使在他身侧坐下,微笑着问:“一个人?”
雅点了点头。
男人替他续了杯酒。他们开始聊天,从天气聊到最近的流行读物——男人恰好也喜欢路西法的书,兴奋地谈论着地狱里的种种奇闻。
雅礼貌地回应着,偶尔弯一下嘴角,心里却在想: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对面的男人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路西法坐在暗处,将雅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收进眼底。
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笑,温和的,温柔的。
他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
可此刻,当他看着雅对另一个陌生男人也露出同样的笑时,某种他一直以为早已驯服的东西忽然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