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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别月的目光无所畏惧，没有任何躲避地直视着沈惊风，明明他们在聊一个暧昧极致的话题，可他好像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就是要把所有隐秘的东西都撕开来，曝露在阳光之下，无论是占有、贪婪、进攻，还是像酿造的酒一般，越发醇厚烈性的恋慕。

倘若换做从前，江别月肯定不会说出这样僭越又直接的话，他向来是个对于感情十分迷茫的人，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分析心中那些想法的来源，所以他能做到的只有逃避和忽略，好像只要他赢下这场捉迷藏，他就永远不必面对心中的这一块缺失的地方。

直到碰见沈惊风，与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一块块坚实的砖头，久而久之，那道漏风的口子被填满，一个完美傀儡的机械心脏，也因此开始长出血肉。

江别月自诩是一个因为追求完美，所以如履薄冰到有些胆小的人，可他所有的爱与勇气，都给了沈惊风。

人生的托盘上被加了千斤重的砝码，天平毫无回旋之地地倾斜，他曾经所小心维持着的一切、所拼命压抑自己来追求的“完美”，在一夜之间化作漫天飘落的羽毛，洋洋洒洒地落在天秤的另一边，盖住了一整片天空，却变得不再重要。

——那么，你呢？

江别月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酸楚，但他被掩盖得很好，成为了海面之下一点儿微不足道的暗流。

沈惊风没有回答他，可在听到这句话后，他整张脸却涨得通红。

喜欢吗？他也不知道。

沈惊风在此之前从未喜欢过别人，也从没有人喜欢过他，甚至他写的小说里都很少提及爱情——基本只有情杀。

他意识到自己不直是在初中的时候，班里的男生老喜欢勾肩搭背开些没羞没躁的玩笑，他却对此感到不适和排斥，会自动和那些乱叫别人宝贝儿、天天手在各种“兄弟”身上乱摸的男生保持距离。

沈惊风一直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和何子言也只是遇上了才插科打诨几句，对于沈惊风来说，他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真正的挚友，更遑论一次次去管别人的事情，他的人生观念一直是尊重他人命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贸然插手，可能只会让对方觉得冒犯。

可是江别月不一样，如果说沈惊风的人生是火烧天穹的轨迹，那么江别月就是那一朵他害怕波及到的云。

他不再感到不适，而是一种敏感和谨慎，可他在担心什么呢？

沈惊风想过很多种可能，可是他并不担忧自己被别人歧视偏见，那么那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指向的究竟是心中哪个不可言说的欲念呢？

不过在江别月凑近的那一刻，沈惊风明白了。

他是害怕自己失控。

曾经别人的诸多话他只当作玩笑，不予理会也不予回应，更不会为此而动摇，可是江别月的那些话不一样，它们就是圈圈漾过来的涟漪，温柔的波荡，正在吸引着沈惊风往越来越深的水中走去，直至不知不觉地将他所有的自制、清醒、忍耐吞没，于是水底的漩涡被搅动，下一秒，就要激起失控的巨浪。

这样引诱着他失控的冲动让沈惊风罕见地紧绷起来，可他估计错了，最先让他差点缴械投降的并非任何拉近距离的话语或者肢体触碰，而是江别月的那一双眼睛。

在旁人看来那双眼睛一直没有什么感情的起伏，好像无论摘下荣耀还是饱受打压，它们都永远平静。

可沈惊风却能轻而易举看得透表象下的波澜，初次见面时那一闪而过的愣神，首次交谈时那一点淡淡的无奈与眷恋，烧烤那夜落于他眼中的星星点点，嘲弄自己酒量时浮现的浅浅笑意，二人吵架时极力克制着的无措和挽留，说我愿意时的畏惧却决绝，包括此时此刻，他看向自己的那道目光——

——明明说着勾人心魂的话，沈惊风看见他眼底那点儿细微情绪时，却意外觉得嘴里发苦。

作者一直都在希望用跌宕起伏的故事和惊才绝艳的文笔来带动读者的情绪，可是沈惊风发现，江别月并不需要那些前缀，有时候只是空气中相撞的一个眼神，只是一次最最朴素的擦肩而过，可是他们的情绪，却又能在同一刻产生共振。

沈惊风纵使有着极高的天赋，写长篇小说也并非始终水到渠成，在最初开始写作、摸黑撞墙时，他也曾苦思冥想过要如何措辞叙述，才能吊起读者的心，让他们随着自己的文字一并产生情绪。

他一度被旁人嗤之以鼻的话语，江别月认真将它系数记下。

他一度绞尽脑汁想要追寻的东西，江别月毫不吝啬地就给了他。

任何比喻与词藻都无法完美描绘着沈惊风此时的感受，对于心动的描写总会穷尽，可暗恋开始萌发时，任何的动机与情愫是万千火树银花，看似相似的星火，每一粒却都独一无二。

或许唯一相同的，就是自己先前引以为傲的理智在那一刻溃败决堤，所有从中趁机挣脱的情感，从此都覆水难收。

“我……”沈惊风张了张口，鉴于此情此景和对于江别月性向的不确信，他还是遮掩了一下真实的想法，“没，没有，没有别的想法。”

重复无意义的话，他知道自己在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