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住罕见地发了电报来。
家里只有炼狱会破译电报,自然是给他看的。
这篇电报较长,炼狱花了些时间破译。
K:
此报我懒用繁文赘述,望莫嫌。
这些天我想起了四十年前海战的一些事,趁此机会,想与你分享。实际上以当时的条件来说,我完全可以让日本舰队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即刺杀数名舰长与海军军人。我混入军舰中,看着汪洋大海,将第二名叫作坂元八郎太的少佐投入黄海时,看见了“大清国”的水师阵型。我竟顿时感到羞耻,至此打消了阻止日本海军的念头。
军舰的主炮一般都分装在舰艏和舰艉,而两舷装的都是口径较小而射程亦短的副炮。副炮的主要用途是保护本舰,对付敌方的鱼雷舰艇。采取纵队作战,敌舰队位于我舰队的一侧,全部主炮用来攻击敌舰,到双方距离缩短时副炮亦可加入射击。此外纵队舰队于指挥官的发挥也更为便捷确实。这是最为基本的认识。而大清国舰队却采用横队阵型,这是十分低级的错误。而国内统治者滥费公款,让贪污亲王掌管海军衙门,阉人都能当检阅海军的主角……
你会想:即使如此,为何停手呢。
真实来说,此地并非我的故土。“国家”于我只是一个符号,其内容或许会令我有些安心感,但我是个无君之人。我对中国是怜悯的,是因为我曾踏过这片土地的七分,爱上了此地的文明与腐朽,也见证其兴衰甚至参与灭亡过一段文明。这些盲目而畸形的人让我感觉到这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亚洲的一部分。我大概有几十年没去过欧洲了,我的风骨都快有些腐朽了。你知道么,我回国,“革命”与我有何相干?只是因为我想要和往日我见证过的苦难的血脉站在一起……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同你讲这些,慢慢地我有些来情绪了。前些日子和S骑自行车,回公寓后便着手打电报。晚上忽然变得很难熬,我问S,他说是我思念你了。
想来也是的。这些天白天和那些太太们打麻将、去舞厅和人见面,实在是无聊。可想起你在国内一定不好受,我却没办法改变我的闲散,S做的饭菜很可口,有时却想念你那不着调的味噌汤。下次你会收到一封我誊抄的泰戈尔,我很想你。……
US
先前的信他已尽数烧了,只有这封电报纸他不舍得,压在了留声机的小格下。那夜他梦见鱼住,梦见鱼住的“母亲”……
仍是那般闲散模样含胸盘坐,深红和服身披赭色羽织,衣摆随意摊开在地面。
“代价将来了,炼狱君。”男子回眸,唇角罕见地不带笑意。
“能够告诉我,是不是取走我们的生命呢?”
“比夺走生命更残酷。你要等她回来,听见么?让那朵金色小花继续开着…传说圣母玛利亚……”此后的话,炼狱已无法分辨了。
要入夏了。每月照例的公休这几天,槙寿郎找到炼狱。见他的表情严峻,炼狱即刻正襟危坐。
槙寿郎说,必须给军方捐赠些东西,不能是普通的物资,但也不可太过招摇。炼狱想到前些日子薰的学校组织募捐活动,炼狱同意这当,槙寿郎二话不说准备了两日元①,并告诫孙女说这只是钱罢了,不需要知道这些钱将要去往哪里,不要提起关于这些钱的任何事,也不允许为此骄傲。炼狱家每年也为学校捐七十日元保持薰在学校的体面。薰本是享受同学的喜爱,可这是那个事事宠着她的祖父头一回训她,她本有些不满,然而想起之前在道场捣乱的那些人,在学校便低调了一些。那时炼狱与父亲都是为了薰在学校的生活,如今父亲又是怎样的思量,他竟一时没有头绪。
姜是老的辣。原是槙寿郎想到前几天炼狱工作时,那两个混账士兵来道场挑事,扬言要为国征用炼狱家的道场,槙寿郎不卑不亢,搬出了鱼住先前告知在政府中的人脉来,说前些日子,县议会松本议员还来此饮茶,说起如今青年体质堪忧,甚是赞同武道之重要。…
对方却没有听懂槙寿郎的意思,只像冲昏了头:“现在国难当头,你这道场应该拿出来训练军人!”
槙寿郎坐姿端正,背不靠墙,双手置于膝上。眼神不闪躲亦不怒视。他缓缓道:
“阁下为国事操劳,实在令人敬佩。只是这间道场,乃先祖所传,百年来只传授‘不可杀人’之武道。若在此地训练杀敌之术,只怕先祖在天之灵不得安宁。阁下也是为国之栋梁,想必不忍见百年武道毁于一旦吧?”
至此将两人暂时驱退。那两个士兵走后,他把道场的门一扇一扇关上。榉木的门扇很重,推起来要费些力气。年轻时他不觉得,现在每推一扇肩膀都酸。关上最后一扇时,道场里暗下来,只剩下高窗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墙上的“文武两道”匾额上。那匾额是炼狱先祖传下来的,百年了,漆面龟裂,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在。然而诸代前辈因鬼杀事业将道场搁置,终于要在恶鬼不复存在的世代重见天日时,却有更加青面獠牙的恶鬼觊觎炼狱之名……
他想,如果有一天这匾额被人摘下来当柴烧,他还能做什么呢。年轻时他握刀的手不会抖,现在端起茶杯都要小心。年轻时他觉得只要刀够快、心够正,就没有守不住的东西。瑠火死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刀能守住的。那两个士兵腰里别着枪,枪比刀快,也比刀不讲道理。他今天用几句话把他们打发走了,明天呢?后天呢?他们还会来,带着更多的文件、更大的帽子、更不容置疑的理由。
槙寿郎在脑海里把家里的资产一样一样清点。田地不多,收成一年比一年差,米价在涨,但税也在涨。房产除了这座宅子和道场,在城里还有一处空置的公寓,不大,位置倒好。但捐房产,道场便更保不住了,此外他也实在不愿意为军部做这么大贡献。捐钱又太轻,几千日元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那些人的胃口比这大得多。捐米捐布又太普通,家家户户都在捐,显不出什么。
炼狱望着父亲沉稳紧闭的眉眼,也逐渐理清了父亲的意思。
“去买一辆轿车,不用名牌,好些就行。”槙寿郎说,“走正规渠道,以炼狱家的名义捐给军方用作宣传车。讲话我去就好,你不用说那些。”
一辆汽车在这个年代够得上全县头一份。炼狱想像着那个画面:父亲穿着纹付羽织站在县政府的大厅里,把车钥匙交到某个将军手里。记者拍照,报纸登出来,上面写着“炼狱氏献车报国”。那些觊觎道场的人看见了,就得掂量掂量:这个老头子连汽车都捐了,你还说他不爱国?你还敢动他的道馆?——这个家还不到弹尽粮绝的时候。政府有要人、亲家是商人、祖宗是氏族。多少是骄傲的。
车是洋玩意儿,买了就捐,跟这个家没什么感情。捐了车,肉痛一阵子就过去了。况且,捐了车,那些人再乱来,道场也保住了。
槙寿郎自认自己的火焰不能燎原,甚至已是要油尽灯枯的人,好在鱼住那女人疯了似的渗透进这个家,让他畸形地再次重新拾起了一些热度。杏寿郎无疑是他的骄傲。鱼住便罢了,那女人比自己陷得还深;而他最不愿意长子违背瑠火的意愿,既然如此便让自己这具骨头再为这个家奉献一些……他啐了一口,罕见地有些愤怒,感到这国家践踏了瑠火的梦想,到头来女人们没站起来,男人们残杀无辜,如今逼得儿子儿媳海陆相隔——混账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