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被那无声绽放的魔法花火完全俘获,叽叽喳喳地比较、嬉笑,小小的光点在夜色中划出稚拙的图案。
先前最胆怯也最先求助的那个瘦小男孩,却渐渐安静下来。他手里那根浅金色的花火棒燃烧得最慢,光点也最持久。他紧紧攥着细长的纸筒,眼睛望着那温暖的光晕。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转身面向鱼住和炼狱,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大姐姐……”
鱼住和炼狱同时看向他。男孩的小脸涨得通红,手指在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破布帕仔细包起来的小包。他小心地解开布帕,里面是几颗颜色各异、圆润剔透的玻璃珠——弹珠游戏里最宝贝的“藏品”,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斑斓却朴素的光。
“…我只有这些、……”男孩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他双手捧起那几颗玻璃珠,举到鱼住面前,“妈妈…妈妈她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来看花火…她说线香花火小小的,可以在手里看很久……我、我想用这些,再换一根……一根就好!带回去给妈妈看…可以吗?”
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只是恳切地望着鱼住,又望望炼狱,最后目光落回自己空空如也、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的花火棒上。
炼狱心头一紧,正想开口。鱼住却已经蹲下了身,视线与男孩平齐。她脸上那种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神情。她暂时没有接下玻璃珠,只用指尖拂去男孩眼角即将滚落的泪珠。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瞬。”男孩小声回答。
两人同时一怔。
炼狱了然。他毫不犹豫地从浴衣的内袋里——那个紧贴着心跳、藏着更重要意义物件的地方旁边——小心翼翼取出了仅剩的最后一根线香花火。那是老者最初赠予的四根之一,原本,他是想和鱼住一起点燃的。
“唔姆!这个给你!”炼狱将花火棒递给瞬,脸上的笑容灿烂又温暖,“带给妈妈吧!告诉她,是夏天和大家的心意一起送给她的!”
瞬愣住了,看着那根完好的花火棒,又看看炼狱和鱼住,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没有去接花火棒,而是固执地将那包玻璃珠又往前递了递:“这个、请收下!是交换!”
鱼住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块布帕包裹的玻璃珠。她无言地将手帕仔细包好,握在掌心,“那么,这根花火棒,就是瞬君用宝物换来的了。”
瞬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双手接过花火棒,像捧着易碎的希望,再次深深鞠躬:“谢谢!谢谢!”说罢,他小心地护着花火棒,对另外两个还有些懵懂的伙伴匆匆告别,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小跑着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小径尽头。
另外两个孩子也相继挥别,举着他们那即将燃尽、却依然梦幻的花火棒,跑向远处喧闹的人潮寻找家人。
河畔重新恢复了宁静。远处,人群聚集的河滩方向,传来司仪通过喇叭模糊的喊话声,预示着花火大会即将正式开始。
鱼住依旧站在原地,掌心托着那几颗温润的玻璃珠。她没有看着它们,指尖却轻轻摩挲过光滑的表面。
“室町时代的时候,这些小东西被叫做‘蜻蛉之眼’。…古法脱蜡铸造,一模一品,价格高贵…不过如今,孰贵孰贱呢…”
炼狱垂眸。
他不禁想,那些痛苦的回忆,是否可以像如今这般,被当成宝物而释怀呢。他对另一个“瞬”的承诺,是否可以兑现呢。
——“咚——!”
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宣告大会开始的轰鸣,自远方河面传来。沉闷的巨响撼动着空气,也震动了脚下的大地。
紧接着,尖锐的嘶鸣声划破长空,一道赤金色的光箭拖着长长的尾焰,扶摇直上,直刺墨蓝的夜空深处。
盛大的、毫无保留的绽放。
巨大的、层层叠叠的菊形花火轰然炸开,赤金与绯红的光瓣肆意舒展,几乎笼罩了小半片天空。炽烈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此地的昏暗,也将鱼住和炼狱的脸庞映照得一片通明。轰鸣声接踵而至,与光同尘,震耳欲聋,淹没了世间一切细微的声响。
第二朵、第三朵……不同颜色、不同形态的花火争相升空、竞相怒放。牡丹、垂柳、千轮菊……夜空变成了瞬息万变的巨大画布,被最浓烈、最短暂、最辉煌的色彩疯狂涂抹。银白色的瀑布喧哗着倾泻而下,绿色的环状花火如涟漪般扩散,紫色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闪烁又湮灭。
人群的惊叹与欢呼汇成持续不断的声浪,随着每一次绽放而起伏澎湃。
鱼住仰着头,凝视着夜空。她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强烈光线下,是惊艳的。
随即,她缓缓抬起手,将一颗淡蓝色的玻璃珠——那是瞬的“宝物”之一——轻轻举到眼前,挡在一只眼睛的前方。
透过那颗小小的、澄澈的玻璃珠,漫天疯狂燃烧、轰然作响的盛大花火,忽然被收缩、被过滤、被改变了。
具有压迫感的光芒变得柔和而集中,斑斓的色彩在球体中折射、交融,产生奇妙的扭曲与晕染。充满整个视野的爆炸景象被拘束在一个颤动的、宛如另一个世界入口的微小光圈里。震耳欲聋的轰鸣似乎也遥远了一些,仿佛隔着水幕倾听。
鱼住透过那颗孩童最珍视的用以交换给病中母亲一线慰藉的玻璃珠,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地球染上了琉璃色。
那滴泪沿着她苍白光滑的脸颊缓慢滚下,在下颌处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颤巍巍地悬停了片刻,然后无声地坠落,消失在浴衣的领口。
只是安静地流泪。泪水划过脸庞,像是夜空中的花火在她眼中燃烧后,化作的寂静灰烬与无声的雨。
炼狱看见那副可爱的乳白色琵琶耳坠,心脏被狠狠攥紧。他忽然明白她为何颦眉,也隐约懂得她为何落泪。
她是否想起了在老师的记忆中,那些善恶纯粹的孩童?
这盛大喧嚣的花火、这短暂虚幻的美丽,这人世间的悲欢与微小的交换,这漫长的、目睹过无数兴衰更替的生命……所有沉重与轻盈、所有宏大与细微、所有逝去的与正在发生的,或许都在这一刻,透过一颗孩童的玻璃珠,灼痛了她的眼睛、淹没了她的心。
他方才坚定的内心却动摇了。
他甚至不忍心请求她的垂怜。
她的泪他看过不止一次,可每每看见,心中的难以言喻就像要冲破了自己的身体一般。多想将那句「我爱您」宣之于口,多想!
这份婚约几乎完完全全是他的私情、他从来都祈祷她任何的幸福,然而这是他将那“希望她幸福”的信念排除在外,分明地因为自己的期望而产生的。
他记得戒圈是极细的铂金,冷冽的金属光泽里,却缠绕着藤蔓般的镂空花纹。正中央托着一粒小小的紫水晶,是六角形的切割。
晚风轻轻吹,花火再次照彻了她的脸庞,她缓缓转过那双湿润的暗金色细眼。
怎么了?鱼住小姐,我是那样爱你,爱你爱到想要靠这枚订婚戒指来锚定我的性命、以便在孤绝的死战中保住丝毫理智。
而你呢?我的春天、我的雪,你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