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住说,等到花火放完,还意犹未尽的时候,这些花火棒就派上用场啦。炼狱点点头。
花火还没有开始,两人缓缓地走,听着脚边流淌的声音,十分地享受这份静谧与安宁。
时而讲出零碎的琐事,一切都绵柔流畅。
要去看电影么?很久没看了吧……不知道会不会遇见千寿郎君和小福呢?真是有意思……
说起来,孙文辞去大元帅,中国护法运动失败,连年割据不休……日本的粮价一直在飙升,民众骚动得厉害,真让人头疼呐。为什么要干涉俄国革命呢?真想不通这些人,野心那样大…许多人都去了西伯利亚,不晓得能不能回来……
不在吵闹的地方,她变得多么健谈又娇憨。她聊琐事、聊国事、聊哲学与知识。想想两年前,自己还是个只懂钻研剑道的无趣之人呢,现在他眼中因为鱼住的灰色而五彩斑斓、从而丰沛了灵魂。
但如此沉重的话题,让炼狱有些后怕。他似乎并非民族主义者,也非爱国主义者。以现在和十几分钟后来说,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坠入爱河的男子。
鱼住颦起眉头,她似乎是想到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炼狱正要接话,不远处忽然传来小孩子带着哭腔的争论声。循声望去,只见三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正围着一个空荡荡的摊位,一个女孩眼里闪着泪。
“没有了…真的卖完了……”孩子们像泄了气的皮球,最小的男孩瘪着嘴,眼看也要哭出来。
鱼住拉了拉炼狱的袖子,用眼神示意。
“我去吧。”她轻声说,唇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炼狱看着她提起浴衣下摆,步履轻盈地朝孩子们走去。夜色渐浓,她白色的浴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抹柔和的月光。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鱼住走到孩子们身后,弯下腰,声音放得轻盈:“晚上好呀。这些,拿去玩,好不好?”
三个孩子闻声回头。炼狱远远看见鱼住苍白的脸庞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非尘世的、瓷器般易碎的莹润。她递出花火棒的手指匀称,指甲圆润干净。
然而,最前面的小男孩看清她的脸时,却猛地倒抽一口气,小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了同伴身后。另外两个孩子也愣愣地看着鱼住,眼神里交织着疑惑和一丝本能的畏惧——或许是她过分苍白的肤色,或许是她沉静眼眸中与孩童世界格格不入的深邃,也或许是那美丽却缺乏血色的面容在夜色中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距离感。
空气静了一瞬。鱼住递出花火棒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炼狱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的微光。那光芒很淡,几乎即刻被她惯常的温和神色淹没,炼狱的心却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立刻大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暖意介入这微妙的对峙。他先是朝孩子们露出一个灿然又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自带热度,瞬间驱散了方才那点莫名的凝滞。
“唔姆!这可是很特别的线香花火!”炼狱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他自然地从鱼住手中接过那几根花火棒,蹲下身,让自己与孩子们的视线齐平。
他虽长相华丽,曾经却似乎不招孩子亲近,如今不知为何没了那种感觉,兴许是笑得更柔和、或更真实了。
他特意将花火棒举到眼前,金红色的眼瞳在暮色中依然亮晶晶的,“是一位很厉害的花火师傅送给这位漂亮姐姐的,现在转送给你们!”
孩子们的目光立刻被炼狱吸引。那种毫无保留的爽朗和扑面而来的蓬勃生气,让他们脸上的怯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一点点被安抚后的羞赧。
“真、真的可以给我们吗?”小女孩怯生生地问,眼睛却盯着炼狱手里的花火棒。
“当然!”炼狱用力点头,将花火棒一一分到孩子们的小手里,孩子们的小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他们捧着花火棒,看看炼狱,又偷偷瞄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微笑不语的鱼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的反应。
“谢、谢谢大哥哥!谢谢大姐姐!”孩子们鞠了一躬。
“但是、”其中一个比较瘦小的男孩犹豫道,“我们没有火、点不着……”
鱼住哑然一笑,炼狱领意,又说:“要现在点么?”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最终点点头。
炼狱侧身为鱼住让开了位置,孩子似乎仍有些怯怯的,但不知为何,那张原本惨白的脸竟然多了几分亲和与自在。
鱼住在日本待太久,那种放肆而开怀的笑,她已忘却了。千百年前,她的笑容是招孩童亲近的。
她素手轻抬,“把花火棒举起来试试么?小心烫。”
鱼住唇角含着极淡的笑意。她没有从怀中取出火柴,亦未寻借灯火,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虚虚一点——
一星萤火般、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光晕,自她指尖倏然亮起。
炼狱屏息看着,看着她轻盈的温柔。
鱼住的指尖依次轻轻触过三根花火棒顶端。接触的刹那,那青白的光晕便无声地流入了纸筒之中。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嗤……”
极其细微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声响——第一根花火棒的顶端,蓦地绽开一小簇银白色的火星。那火星如同会发光的蒲公英种子,簌簌绵密地向外飘散,形成一团朦胧的光雾。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也相继被点燃,各自吐出颜色略有差异的光华:一根是淡淡的樱粉色,火星更细碎些;另一根则是浅金色,光芒稍显明亮。
“啊……”小女孩最先发出惊叹,眼睛被那梦幻般的色彩映亮。她小心翼翼地将花火棒举得远些,看着那绽放的光点。
另外两个男孩的恐惧早已被惊奇取代。他们轻轻晃动手腕,看着光点拖曳出柔和的轨迹,在渐浓的夜色中画出短暂而迷人的弧线。
鱼住收回手,指尖的光晕已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她静静站着,看着孩子们脸上纯然的欢喜。她苍白的脸被那柔和的光点映照着,竟也少了几分疏离的瓷白,多了些许暖意,连带着唇角那抹笑意也真切了许多。
炼狱站在她身侧,能清晰看到她的侧脸,以及那双映着点点星火的暗金色眼眸。
他似乎更加坚定。
“好漂亮……”小女孩喃喃道,抬头看向鱼住,这次的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感激和好奇,“姐姐,是怎么做到的?”
鱼住微微偏头,目光掠过炼狱,又落回孩子身上:“是秘密。”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花火,是夏天的小小魔法。”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手中奇妙的花火棒完全吸引,彼此比较着哪一根的光点更密、颜色更好看。
炼狱看着,忽然想起鱼住刚才那句未竟的话。她颦起眉头时,想到了什么?是与这乱世有关的忧虑,还是别的什么?此刻,在这片由她指尖魔法点亮的、小小的、安宁的光晕里,那些沉重的现实仿佛暂时退却了。
他悄悄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鱼住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背。她的皮肤微凉,但在他触碰到时,那绵柔的手指轻轻一动,反勾住了他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