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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于雪中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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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春天的梦里见到了鱼住小姐。有时是她与兄长一起出现在梦境,有时是她单独出现。

不过那究竟是母亲还是鱼住小姐,他总分不清,“她”的怀抱过于温暖,连同她的眼睛,说是母亲也不为过。

更甚会出现一些像男人一样的梦,所幸没有出现那种代替兄长的梦,不然他切腹的心都有了。那不是他能够奢望的。

与兄长买的书和鱼住小姐房里的书已经看得差不多,自己私下购入的医学书目也算是入门了。当初研读医书,是为了让兄长和父亲的身体得到更好的调养,直到鱼住小姐露出开朗的表情,他的心便更加雀跃了。像个渴望被夸奖的小孩子一样,多幼稚,他看书时想起,会泛起笑意。

有时也会认为,如果这样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可又知道兄长和鬼杀队员们的辛苦,再这样想就太自私了。鱼住小姐会原谅自己吗?

那天鱼住小姐讲述了自己的过去,炭治郎先生觉得鱼住小姐的经历太过悲伤,所以流下了泪,千寿郎只是认为怪不得这个家会被鱼住小姐所拯救,就像雪地里的雪割草,圣洁又坚韧,宣告了春天的伊始。有时或许是因为有比自己更加坚强的人存在,才会更加想要去向前看吧。至于鱼住小姐究竟多少岁,没人提,他也不想问。

他带着那些稿纸先兄长一步去见鱼住小姐。在走廊上时他想着,安慰鱼住小姐的角色要由兄长来承担,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先行一步,他的心脏又开始悸动,那份不安与莫名的叛逆让他打开了门。

他甚至不敢看她。他十分清醒地知道鱼住小姐的力量,自己只要在这朦胧的环境下望她一眼,或许就后悔莫及。

“怎么了?千寿郎。”鱼住的声音绵柔而平静如水。

他向前迈步,鱼住白皙的脚踝映着暖光。

他将那一叠被手心薄汗浸得边缘微潮的稿纸,呈递一样捧到她和灯光之间。

“我…写了一些东西。”千寿郎的声音干涩,视线死死锁定在榻榻米的纹路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仿佛是他边缘的映射。“想请您…看看。”

鱼住调整坐姿,那点微光在她脚踝上一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身影笼罩过来的、带着杏花淡香的阴影。她没有立刻去接稿纸,也没有追问,只是让那片阴影安静地落在他低垂的视野里,如同一种默许的包容。

这沉默比询问更让他心慌。他不得不继续解释,字句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是关于母亲留下的那些杂志、还有‘琉璃川’老师的文章…我读后的一些感想,还有……自己胡乱写下的句子。”他试图将这次深夜打扰牢牢锚定在“学习”与“怀念”的正当范畴,仿佛这样就能洗脱那颗悸动心脏里所有不合时宜的妄念。

“是吗。”鱼住的声音依旧很轻,听不出情绪。

一只柔软的手,不经意似的轻轻抚了他捧着稿纸的指尖。

千寿郎浑身一颤,像被冰冷的火焰烫到。他几乎要缩回手,却又被那轻柔的触碰钉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纹路,以及那之下恒常的微凉温度。

“手在抖呢,千寿郎君。”她说着,抽走了最上面的一张稿纸。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他仍旧不敢抬头,感官却无限放大——她翻动纸页的气息,她指尖偶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她身上越来越清晰的、混合了茶香与一种近乎冷冽的杏花气息的味道……还有她那落在哪里的目光。

时间在沉默的阅读中流淌。每一秒都像在炭火上煎熬。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这愚蠢的、自我暴露的举动。他到底在期待什么?——这一切在兄长坦荡的日光般的爱意面前,显得多么卑劣而渺小。

“‘温暖是消逝的前奏,而记忆是其唯一的墓碑。’…你写了这样的句子啊。”

她的声音里只有一种若有所思的平静。千寿郎却觉得被彻底看穿了。

他想辩解,想说这只是修辞,是幼稚的伤春悲秋。

“写得很好。”鱼住打断了他,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肯定。“悲伤得很诚实,也很美。”

她将稿纸轻轻放回他依旧僵硬捧着的纸堆上,那只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然后移开了。温度抽离的瞬间,千寿郎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冷。

他终于鼓起全部勇气,抬起眼。

鱼住就坐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侧着头看他。昏黄的灯光在她白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脸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仿佛能容纳一切的理解。她那双金色的、时常显得戏谑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过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柔,却像带着某种终于决堤的引力。

可她的声音为何在颤抖?纵使那样巨大的悲伤的经历不足以让她动摇,如今又是什么让她如此动容?

千寿郎不由自主地前倾,鱼住的手缓缓抬起,直至他的太阳穴,最后贴在他的耳后,他立刻泄力——

再一次,如洋流般…就在她怀中。

“你今年几岁了?千寿郎君。”她问。手指穿在他柔软如雏鸟般的发中。他的发质比他兄长软的多。

“…十五岁。”

“…是吗,已经……这样大了…。”她神游似的,表情痛苦起来。

千寿郎紧紧闭上眼。他不知道,她想念的是他那早逝的同样拥有细腻的悲伤和文学才情的母亲。

“可以、读几句诗吗,鱼住小姐…”

巨大的羞耻感席卷而来,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带着刺痛的自由感,也在破土而出。

鱼住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身后的梁柱上,轻叹:

“《吉檀迦利》。”

她合上眼,当她再次开口时,那轻盈而有力的声音便流淌出来:

「你已经使我永生,

这样做是你的欢乐。

这脆薄的杯儿,

你不断地把它倒空,

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

春雪。美丽而寒冷;注定消逝却反复降临;覆盖一切,却不属于大地。

他认识到,自己令鱼住痛苦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胸腔里那团灼热的悸动。先是一阵尖锐的寒意,随即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痛楚蔓延开来,几乎让他窒息。

那点隐秘的心思,那些深夜的造访、颤抖的指尖、故作镇静递出的稿纸,最多只是少年一厢情愿的、可悲的自我感动吧?他甚至准备好了承受她的疏离、她的规训,或是她那种了然于心却点到即止的、导师式的微笑。他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自己的妄念被温和地戳破,然后在羞愧中退场。

读什么《源氏物语》、《曾根崎情死》,文学巧言令色,他竟还犯这样罪不可赦的错误,自欺欺人、可憎!

兄长知道吗?兄长面对她时,是否永远只会让她看见太阳般的光亮,而不会让她露出这样…仿佛独自承担了所有伦理的破碎?

鱼住小姐问他是否读完了那些医书,他答应后,鱼住的提案再次让他震惊:

“我和你兄长请示过,过几天我带你去一个我认识的医生家学习,千寿郎君以为如何?”

“诶、但是——”

他想起先前与兄长坦白自己并不希望继续学习剑术的事。他只在兄长脸上看见了真正欣慰的笑,他的大手揉了揉自己的发顶,语气还那般开朗:

“唔姆!看来千寿郎找到了热爱的事物,这非常好!——千寿郎告诉父亲了吗?他会非常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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