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走进房间,目光大概扫视了一下。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床、桌、椅、柜一应俱全。
床帐被褥是寻常的蓝印花布,显得有些朴素。窗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个粗瓷茶壶和几个杯子。
对于寻常赶考书生而言,这条件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她微微点头,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小锭雪花银,随手抛给那跑堂伙计。
“有劳小哥。这点碎银,拿去打点酒喝。”
跑堂伙计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连躬身说:“多谢莫公子赏!公子真是大方人!您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小的!”
裴昭宁用手里的折扇半掩着面,往前走了两步,离那伙计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小哥,我初来京城,见贵店生意兴隆,住客多是读书人。不知如今店里,像我这样赴考的人,住了有多少?”
伙计得了赏钱,正想巴结呢,听到这话,立刻凑近些,也压低了嗓子说:“公子,不瞒您说,那可多了去了!好些客人,那是连年落第,心有不甘,早在上一科放榜之后,就预定了下一科,甚至下下科的客房,就为占个先机,图个方便!您别看现在店里似乎还没住满,等到京兆府解试前半个月,那才叫热闹!连我们这些伙计的通铺,有时候都得让出来给客人临时挤一挤呢!”
“哦?”
裴昭宁对他这番说辞很感兴趣,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继续问:“京兆府解试,考生大多来自京兆本地吧。玉京城这么大,怎么会夸张成这样?”
伙计见她似乎真的不知情,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声音压得更低,说:“公子您有所不知,来京兆府参加解试的,可不光是原籍在此的。天南地北,各州各县的读书人,千里迢迢跑到京城,要么寄居在便宜旅舍或者僧房客舍,要么就在太学外找个简陋小院租下,为的就是能直接在京兆府应考!还有玉京国子监、太学、四门学里的在读生徒,他们自然也不用回原籍。这些人加起来,数目可就惊人了!”
他说得兴起,又往前凑了凑,说:“不单如此,小的还听说……嘿嘿,还有些人,原籍也不是京兆的,却能想法子挂靠到京兆的乡里,或是投靠个亲友,再使点银子打点打点办事的小吏,就能把户籍变成京兆人,名正言顺地参加京兆府的解试。京兆府解试的录取名额,可比许多偏远州府多得多,也容易中些……”
裴昭宁瞪大眼睛,吃惊地问:“还有这样的事?私自更改户籍,这可是欺君之罪,朝廷难道不管吗?”
“嘘——!”
伙计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连忙摆手,紧张地看了看走廊两头,确认没人,才拍着自己的嘴,讪笑着说:“瞧我这张破嘴,一高兴就胡诌!公子您千万别当真,就当小的放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哈!那个……楼下还忙,小的得赶紧下去了,公子您先歇着,有事尽管吩咐!” 说完,就想溜走。
“诶,且慢。” 裴昭宁出声叫住他,对阿朔使了个眼色。阿朔会意,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门口。
裴昭宁不慌不忙,又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在伙计的眼前晃了晃。
“我这人啊,就爱听些奇闻轶事。方才你说的……若是有人真想打听,该去找谁?放心,出了这个门,我什么都不知道。”
伙计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挡在门前的阿朔,咽了口唾沫。
他犹豫着接过银子塞进怀里,低声说:“公子……您要是真想知道,去……去兴庆坊,那里酒庄多,找……找一个叫徐三郎的人。小的……小的就知道这么多,再多也不敢说了!”
说完,他对着阿朔连连作揖,阿朔侧身让开,伙计飞快地窜下楼去了。
“兴庆坊……徐三郎……” 裴昭宁默念着这个名字,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
看来这潭水,比想象中的还要深。买卖考题是一桩,这违规更改户籍和冒籍应试,恐怕是另一条隐在水下的利益链。
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采薇,正皱着眉,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尤其是那床蓝印花布的被褥,忍不住小声说:“殿……公子,这地方……这被褥瞧着就不干净,怎么能住人呢?要不,奴婢还是给您换一套咱们自己带来的吧?”
裴昭宁回过神,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支着头说:“出门在外,还是查案要紧,不适合讲究太多。如果事事特殊,反而容易惹人关注。好采薇,你记住,这些日子,可不能再唤错了,我是‘莫公子’。”
采薇只好应下:“是,公子。那……奴婢先帮您把这被褥枕套拆下来,用咱们带的熏香熏一熏,这样可以吗?”
裴昭宁知道她细心,又是为自己好,所以就由她去了。她转而看向阿朔,问道:“阿朔,你在京城待得久,可有听说过兴庆坊这个叫徐三郎的人物吗?”
阿朔凝神思索了一会儿,摇头说:“回公子,兴庆坊确实有几家有名的酒庄,但徐三郎这个名号,小人从没听过。要么是他行事隐秘,要么……这并不是他的真名,只是个绰号而已。”
裴昭宁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
“看来,想要摸清这买卖考题和冒籍应试的勾当,非得会一会这个徐三郎不可了。兴庆坊……免不了要亲自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