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熟悉又带点陌生的宿舍，方士谦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什么鬼啊？！他刚刚不是在参加毕业典礼吗？！

柏林工业大学的礼堂，手里的硕士证书硌得掌心有点疼，教授说了句什么“祝贺你，方，你的论文是我今年看过最扎实的……”

后面说什么还没听清呢，自己就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儿了。

微草俱乐部宿舍，他住了好多年的那间，但又有点不一样。

墙上那张他贴上去的第五赛季大家第一次夺冠时拍的合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微草全队的合照。林杰站在最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旁边是……青涩得有点扎眼的王杰希？

方士谦倒吸一口凉气，这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噎得他眼前发黑。

他猛地扭头看向桌上的日历，第三赛季！

这时候林杰还没正式宣布退役，但交接已经基本完成，王杰希刚刚接过队长责任，正要开始他那个让全联盟头疼、也让自家队友血压飙升的魔术师打法。

方士谦缓缓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哀嚎：“我、的、论、文！”

他辛辛苦苦写了十八个月，改了七稿，跟导师扯皮了无数次，最后答辩时用他半生不熟的德语加上大量手舞足蹈才勉强过关的毕业论文！

他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甚至没来得及拍张照片发朋友圈炫耀的硕士毕业证书！

他在德国吃了七年土豆香肠酸菜猪肘子，熬了无数个通宵，掉了不知道多少跟头发，才换来的那个小本本！

没了！都没了！穿越时空的代价就是特喵的一张纸吗？！

那他这七年算什么？算他青春喂了狗？还是算他给柏林工业大学做了慈善？

方士谦放下手，双眼无神地望向天花板。

真的，杀了我吧，现在，立刻，马上！

比起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宁愿回去跟他的导师再battle三百回合论文参考文献的格式问题！

“方士谦？”门外传来敲门声，伴随着年轻人清亮却刻意压得平稳的嗓音，“训练要开始了，林队说今天想再看一下新阵容的配合。”

方士谦浑身一僵，这个声音……太熟了。

熟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声音主人的样子，用那种大小微微不对称的眼睛瞥他，语气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士谦，你又闹什么？”

可现在这个声音里没有纵容，只有公事公办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对了，这个时候，他和王杰希的关系还没那么好。

方士谦回忆了一下，现在大概处于“相看两厌”但迫于战队和谐必须勉强共事的阶段。

他对林杰退役把担子交给一个新人这件事非常不满，而新上任的队长大概也觉得他架子大、难配合、脾气臭？总之两人一直配合不好。

很好，天崩开局。

方士谦抹了把脸，把脸上那副“老子毕设没了想毁灭世界”的表情揉掉，换上一个自认为比较符合目前人设的表情，大概就是矜持中带着点不耐烦。

他拉开门，门外果然是王杰希。

十九岁的王杰希，穿着微草队服，身板比记忆中单薄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亮得逼人，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方士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见过王杰希很多样子，夺冠后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的样子，输了比赛后沉默着独自加练的样子，被他念叨烦了微微蹙眉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还有后来，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担当，越来越像一棵能撑起整片天空的树的样子。

但眼前这个，带着未被现实完全打磨过的棱角，自信近乎锋利的王杰希……太久没见了。

久到他差点忘了，他们的队长也是从这样青涩、甚至有些莽撞的阶段走过来的。

而他现在，得重新面对这个阶段的王杰希。

并且，按照历史进程，他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得跟这个“版本”的王杰希互相折磨，直到彼此磨合得血肉模糊再重新长在一起。

方士谦忽然觉得，比起丢失的毕业证，眼前这个“副本”好像更难刷。

“……嗯。”方士谦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身出了门，没多看王杰希，径直往训练室走。

他能感觉到王杰希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点疑惑。

训练室里，林杰看到方士谦进来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士谦来了？脸色怎么不太对，昨晚没休息好？”

方士谦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了句：“……做了个噩梦。”

“噩梦？”林杰乐了，“梦到什么了？比赛输了？”

方士谦嘴角抽了抽，半斤八两吧，他没接话，径直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坐下。

手感有些陌生，索性肌肉记忆还在，但终究是不一样的的。指尖的触感，屏幕的弧度，键盘的反馈，都细微的不同。

这是年轻时的身体，反应更快，时间更持久，但精确度需要重新适应。

更要命的是，他脑子里装着未来的战术演变、版本更新、对手研究，甚至包括王杰希个人打法从“魔术师”到“团队轴心”的完整转型路径。

但方士谦什么都不能说。

做了基础训练后，比赛开始，王杰希一上来就放飞了自我。

魔术师打法天马行空，诡谲难测，在场上，他是指挥，是核心，也是最不稳定的那个变量。

队员们明显跟不上他的节奏，阵型几次被带乱。

方士谦奶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血压稳步攀升。

这感觉太熟悉了，早期王杰希的比赛，对他这个治疗而言就是一场灾难。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飞到哪里去，会不会突然一个技能把对手送到你脸上，或者一个走位让你所有预判的治疗术落空。

以前，方士谦会生气，会在频道里刷屏质问，会在赛后跟王杰希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嘛……

方士谦看着屏幕上那个上下翻飞、完全不顾队友死活的魔道学者，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精准地把每一个可能救回来的队友从死亡线上拉回。

同时，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团队频道里敲字。

【防风】：王杰希，三点钟方向那个缺口，你补一下，李阳快撑不住了。

【防风】：治疗范围有限，别冲太深，回来点。

【防风】：小心对面治疗在读大加，打断可能来不及，我先控一下他们DPS。

一条条冷静，精准，甚至带着点预判的指令下来，王杰希的操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不只是王杰希，训练室里的其他队员，包括观战的林杰，都略显诧异地看了一眼方士谦。

这人今天……转性了？不但没骂人，居然还开始做这么细致的临场指挥和提醒？

训练赛在一种诡异的“高效”和“低气压”并存中结束了。

赢得不算轻松，暴露的问题一大堆。

复盘的时候，林杰照例先鼓励了几句，然后开始点出配合问题。

说到王杰希几次过于冒险的深入时，他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

王杰希抿着唇，没说话，眼神盯着屏幕上的战斗回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按照“历史”，这个时候方士谦应该会第一个跳出来，把王杰希的战术批得体无完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瞥向方士谦。

方士谦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回放画面，眼神却有点飘。

他在想他德国公寓楼下那家面包店的碱水结，刚出炉的时候特别香，再配一杯黑咖啡，是他写论文写崩溃时唯一的慰藉……

“士谦？”林杰点名了，“你怎么看？”